长夜在力场外诡谲的喧嚣与力场内紧绷的安静中缓慢流淌。
米瑞斯静静坐在客居区边缘,橘红色的眼眸微微敛起,周身自然流转着一层浅淡光晕。
他是光。
仅仅是存在于此,便与奥赛仑星黑夜的“活性极”能量形成微妙的抗衡与调和——无声地抵消着从力场外隐隐渗透进来的、属于黑夜奥赛仑星的那份冰冷躁意。
在光晕笼罩范围内,空气都沉淀下来,连蜷在陌柒雪身边、耳朵不时因外界异响而颤动的冰狐,也在这份安宁中彻底放松了身体,鼻息变得绵长。
然而,警惕并未松懈,米瑞斯的感知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细致地扫描着四周。
那股自踏入奥赛仑星便如影随形的“被注视感”,在万籁俱寂的力场内部愈发清晰。
它飘忽不定,巧妙地借用了外界能量流的起伏作为掩护,仿佛一道来自遥远黑暗深处的目光,穿透了狂乱的夜色与坚固的力场,静静地、执着地落在这个庇护所内。
还没等米瑞斯尝试查探,新的不安便从栖居地更深处滋生、蔓延开来。
起初是极细微的、带着颤音的鸣叫,断断续续,紧接着,更多痛苦的呜咽加入进来,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绪不宁的焦躁旋律,空气中原本平衡清冽的能量流,出现了细微紊乱。
卡璐璐被这声音惊醒,揉着眼睛坐起:“什么声音?有敌袭吗?”
听见“敌袭”两字,阿铁打噌地弹起,双刀在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在哪里?敌人在哪里?”
米瑞斯早已起身,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是光鲸栖居地更核心的区域。
两道熟悉的身影穿过廊道匆匆而来,是杜依多和艾塞比。
“非常抱歉打扰各位。”杜依多的声音带着歉意和疲惫,“是族里的一些幼崽……黑夜的能量残余侵扰着它们,它们年纪太小,自身的平衡能力很弱,常规的族群共鸣安抚效果微乎其微。”
他的目光到底还是越过众人,最终落在已经起身的陌柒雪身上,那份恳切要溢出来,“它们很痛苦,一直在哭。”
艾塞比语气急切地补充:“威尔族长正在全力调整核心力场,试图过滤掉更多有害波段,暂时无法分身。我们……我们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族长之前提过,你的气息十分具有安抚性……”
“能请您……去看看它们吗?只是试一试也好!”这已经不能说是恳切,而是祈求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陌柒雪身上。
她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重量——不仅是光鲸的恳求,还有同伴们的关切。她低头看了看脚边仰头望着她的冰狐,小家伙用头顶蹭了蹭她的腿,传递来支持和暖意。
米瑞斯没有替她做决定,只是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不必勉强,遵从你的内心,有我在。”
未尽的话带来过分浓烈的安全感,陌柒雪一瞬间幻视了那个意识里一直没能联系上的存在,她松开攥紧的手,“我愿意试试。”
杜依多和艾塞比眼中瞬间爆发出感激的光彩,“太好了!请随我们来!”
米瑞斯自然紧随其后,赛小息三人互相看了看,也默契地跟了上去。
卡璐璐小声说:“阿铁打,把刀收好,我们又不是去打架。”
阿铁打嘟囔了一句“有备无患”,还是将双刀归鞘。
跟着两只光鲸穿过更加蜿蜒、能量脉络也似乎更密集的通道,众人来到一个名为“育光池”的宽阔洞窟。
洞窟顶端镶嵌着散发出暖白光芒的天然晶簇,将中央那片浅光池照得透亮。池水里明显蕴含着精纯的液态能量,此刻却因池中小身影的剧烈挣扎而涟漪四散,光影凌乱。
那是很多光鲸幼崽,体型只有成年光鲸的几分之一,本该莹润如珍珠的银白鳞片此刻蒙着一层黯淡的灰翳,边缘更是流转着令人不安的、仿佛黑夜植物般的紫红色幽光。
它们在池中无措地翻滚、撞击,发出尖锐而短促的痛苦鸣叫,小小的尾鳍拍打水面,带着无数碎屑的光点。
十几只成年光鲸焦急地围在池边,用身躯构成屏障,用低缓悠长的鸣唱试图安抚,但它们的接近似乎反而加剧了幼崽们的恐慌和不适。
艾塞比和杜依多最先进入,陌柒雪随后踏进来,就那一瞬间,那只挣扎得最厉害、紫红幽光最盛的小光鲸动作猛地一滞,湿漉漉的、充满痛苦的大眼睛茫然地转了过来,定定地“看”向了陌柒雪的方向。
杜依多快速解释:“它们对能量的感知比成年体纯粹得多,也脆弱得多。黑夜的活性残余对它们而言,就像扎在皮肤里的毒刺,无法拔出,持续带来灼痛和混乱。我们的能量场对现在的它们来说,可能……太强烈或者太熟悉了,反而无法形成有效安抚。”
陌柒雪明白了。
小姑娘慢慢走向池边,步伐轻缓,在距离小光鲸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她没有做出任何特殊的动作,甚至没有刻意调整呼吸,只是静静地、自然地望向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
“不要怕,”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进纷乱的池水,“没事的。”
话音未落,小光鲸已经蹒跚地挪动过来,它仰着头,湿漉漉的鼻尖微微翕动,仿佛在嗅闻空气中令它安心的、宁静的“味道”。那是从陌柒雪身上自然流淌出的气息,温和、纯净,与周围一切躁动的能量都截然不同。
蹲下来也是小小一团的小姑娘伸出手。
它小心翼翼地,将额头轻轻贴过来,就在接触的刹那——
小光鲸身上狂乱闪烁的紫红色幽光迅速黯淡消散,鳞片重新泛起珍珠般的光泽。它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一口气,眼皮沉重地垂下,整个身体放松下来,就这么靠着池壁,陷入睡眠。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仿佛冰遇暖阳而融,风过躁林而息。
另外那些原本痛苦挣扎的幼崽也早早笨拙而急切地聚拢过来。
小姑娘再一次道:“不要怕,都结束啦。”
越来越多的幼崽安静下来,依偎在她附近的池边,身上不祥的光晕褪去,呼吸逐渐平稳。
育光池内令人揪心的哭嚎与挣扎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只剩下水波轻轻拍岸的细微声响,以及幼崽们陷入沉睡后发出的、细弱而满足的鼾声。
洞窟内一片寂静。
所有成年光鲸,包括杜依多和艾塞比,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震撼与难以言喻的感激
就在这片安宁的中心,米瑞斯却微微侧首,橘红色的眼眸精准地锁定了身旁悄然降临的巨大身影。
威尔正静静地悬浮在低空,他并非刚刚抵达。
“力场调节,想必已经告一段落了,威尔族长。”米瑞斯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身边的威尔听清。他没有用疑问句,而是平淡的陈述,目光却锐利如能穿透表象,直指对方悄然观察的行径与未曾言明的初衷。
威尔族长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看向身边这位光的化身,发出一声极轻的、混合着叹息的笑音。
“果然瞒不过你,米瑞斯。”他的声音直接传入米瑞斯意识,沉稳而坦荡,“是的,我一直在观察。从你们进入力场,到她此刻展现的天赋。”
“利用幼崽的痛苦作为试探的引子,哪怕本意是拯救,也未免过于沉重。”米瑞斯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周身的光晕凝实些,流露出无声的威压。
他在陈述事实,同时划下界线——他洞悉一切,也不容许这份“设计”越过界限,伤害到他要保护的人。
威尔族长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回陌柒雪和安睡的幼崽身上,属于族长的沉重责任压过了其他情绪。
“我确实存了私心。幼崽们的痛苦日益加剧,常规手段近乎失效。作为族长,我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希望。”他的坦承满含疲惫的尊严,“看着它们痛苦,而我或许掌握了钥匙却犹豫不决,那才是更大的失职。”
“这份算计的代价,我愿一力承担。”
眼中的锐利稍稍缓和,米瑞斯理解这种基于责任的抉择,甚至某种程度上尊重这份坦率,但这不意味着他会全盘接受。
“你验证了。结果如你所愿。”米瑞斯道:“但小雪并非工具,她的善良与选择,值得被尊重,而非被置于精心编排的困境之中。”
“你说得对。”威尔族长回以诚挚的歉意,“这是我的过错。”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以族长之名承诺,此后绝不再行此类算计,并将视她为族群最尊贵的朋友来倾尽全力回报。”
米瑞斯周身的光晕恢复了原本的流转频率,得到了想要的承诺和解释,他便收敛了锋芒。
此刻,陌柒雪已安抚好所有幼崽,轻轻起身。威尔族长驱动身躯,缓缓降下,来到池边,将所有的情绪收敛,向陌柒雪致以最庄重的颔首礼。
“感激你给予这些孩子安宁,也给予了我们族群新的希望。请原谅我此前未曾明言的期盼,以及将你置于此情此景的冒昧。”他的态度无比恳切,将族长的担当与歉意表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