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身后，是整个战神联盟

陌柒雪一切如常。

她照例协助整理太空站的对接日志，抱着冰狐在观景台的微光里凝望星海，甚至当再次偶遇战神联盟时，唇角扬起的弧度也仍旧轻快、自然。

只有深夜知道真相。

当黑暗吞噬最后一点光源，静谧膨胀到足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会议那天赛小息他们无心掷出的那个名字，便开始在意识的暗礁上浮沉。

影尚斯——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每次浮现都在她灵魂深处掀起无声的海啸。

路哲兮引起的那场短暂却凶猛的情感浪潮好像在她意识里冲刷出了一道无法弥合的沟壑，稍稍触及，就会空洞的回响。

她强迫自己闭眼，命令身体沉睡，可潜意识却像一头困兽，在看不见的牢笼里疯狂冲撞。

那里有答案，她知道，那里会有答案。

这种无声的挣扎和自我压抑并未逃过阅人无数的眼睛。

“她快把自己逼疯了。”

又一次战术调整会议结束后，缪斯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着眉心。

冷白的顶灯洒下，在清冽的眼底投下疲惫的影。

“自从听到那个名字，她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她没说完，只是轻轻摇头，一缕玫红的长发滑过肩头。

雷伊早已将指挥室那日的异样传达给了每位伙伴。

“这丫头跟谁学的？”盖亚抱着手臂，眉头锁得死紧，语气混杂着不解与焦躁，“什么事都往心里藏，一个字都不吐。”

跟某人以前简直如出一辙。

“盖亚，她和我们不同。”卡修斯也很无奈，但说出的话一语中的：“她没有记忆，就像失去了所有根系的浮萍。”

她害怕成为负担，恐惧索取会招致厌弃，更畏惧那份深埋的、连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好奇与渴望会打破眼下得来不易的平静与接纳。

空气循环系统低声嗡鸣，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刚结束邻近星域巡逻任务、风尘仆仆赶回的米瑞斯静静听着伙伴们的对话，记忆却猝不及防地被拉回数月前，雷霆守护局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灯光，或许更暖一些。初来乍到的人小心翼翼，在遇见时呼吸都放得轻缓。

橘红的眼瞳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界限，落在那个正在囚笼中无声挣扎的灵魂上。

“她不需要学会要求。” 米瑞斯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历经淬炼的沉稳，“她只需要明白，有些路，不必独自去闯。”

“米瑞斯说得对。” 雷伊的声音响起。

“我们每个人都曾走过那样的路——认为责任必须独力肩负，认为示弱即是破绽，认为将他人卷入自身的麻烦是一种辜负。”

他的目光在卡修斯和布莱克身上停顿，又掠过缪斯和米瑞斯，最后与盖亚视线相交，沉淀着时光的重量。

“我们学会信任，学会托付，并非天性如此，而是因为曾在孤独支撑中濒临极限，因为遇到了值得交付后背的同伴，更因为明白了……真正的强大，有时恰恰源于敢于接纳依托的柔软。”

没有人能比战神联盟更理解这种蜕变。

他们正是这么一路走来。

从各自孤独的星辰，汇聚成彼此照耀的银河。

布莱克将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叠，“她很聪明，迁就或迂回反而会加重她的心理负担。”

“所以得找个时间，和她好好谈谈。”盖亚接道，语气已然缓和许多。

“是得谈，”卡修斯轻轻点头，随即又微蹙起眉，“但不能是我们一起‘围上去’。那不像关心，倒像问罪了。”

的确。

雷伊陷入沉吟。

“那就我来吧。”缪斯坐直身体，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我和小雪相处时间最长，她对我的防备或许会少一些。”

“不。”布莱克摇头，半是反驳半是提醒，“正因为接触多，有些话反而更难开口。”

缪斯怔了怔，叹了口气。

依那孩子的性子，没准真是。

“缪斯可以。”雷伊忽然道，“但不能只有缪斯。”

他看向米瑞斯，眸光清明，“还得有一个人。一个……既能代表我们，又让她能感到绝对安全的人。”

米瑞斯迎上雷伊的目光，片刻后，沉静地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的第二个傍晚，缪斯在观景台找到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她坐在广袤的星空下，和冰狐蜷缩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株被风雪压弯了枝丫，却仍努力挺直的小树苗。

“小雪，”缪斯走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有空陪我走走吗？”

小姑娘神情微微一滞，抬头时，脸上已是惯常的笑容：“好的，缪斯姐姐。”

缪斯看着她，总觉得那笑容太标准，太熟练，像一副精心绘制却尺寸稍大的面具，虚虚地罩在那张本该稚气的脸上。

她们并肩漫步在环绕太空站的弧形长廊，透明的穹顶外，星河流转，亿万光点编织成盛大的图景，美丽，却又冷寂得让人心慌。

沉默在足音间蔓延。

“最近……睡得好吗？”缪斯将目光投向远方转动的星云，随口问道。

“……还好。”陌柒雪听见自己干涩的回答，手指不知何时悄悄蜷进了掌心。

身前的人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璀璨的星光恰好落进那双金灿的眸子，最终在眼底化开，融成一片深切的温柔。

“小雪，”她叫她的名字，很稳，“你知道，我们见过太多人，也经历过太多事。有些人擅长战斗，有些人精于谋略，而我……”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近乎叹息的弧度，“或许最擅长的，就是辨认出同伴在强撑。”

勉力维持的笑容，刹那间碎了一地。

陌柒雪慌乱地移开视线，正看见一颗流星拖着光尾划过黑暗，燃烧，然后无声湮灭，她的心也跟着那道光直直坠了下去。

“人心里藏着事，就像漂泊的星，总找不到自己的栖息地。”缪斯的声音在空旷廊道里轻轻回荡，字字清晰，但却不见压迫，“会彷徨，会无措，有时候，甚至会生出些连自己都恐惧的念头。”

这些话像细针，一根根扎进心口，陌柒雪感到喉咙发紧，冰冷的战栗再次沿着脊椎窜上来，她咬住下唇，把一声呜咽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明明张了张嘴，音节却破碎在唇边。

就在此刻，廊道另一端的光线无声柔和，米瑞斯不知何时已静立在那里，他没有突兀的走过来，只是沐浴在星辉与灯光交融的光晕中，像一轮沉默而温暖的太阳。

缪斯轻轻将手搭在小姑娘微微颤抖的肩上——那肩膀单薄得厉害，还在轻颤，像秋风中一片枯黄的叶子。

“你看，我们都在这里。并非为了掘开你的秘密。”

附在臂膀上的掌心温暖而坚定，透过衣料传递着某种足以温暖人心的力量，“仅仅因为，我们是同伴。而同伴的意义，就是在看到有人即将沉没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顿了顿，她的声音更轻，却也更直接地，触向了那个被深埋的核心：

“影尚斯这个名字，让你很痛苦，对吗？”

努力维持的名为“正常”的薄冰终于崩裂。

陌柒雪眼里迅速氤氲起一片迷蒙的水汽。

所有的强撑、模仿来的镇定、学不会的成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看起来突然变得很小很小，像是摔倒了强撑着走回家，却在家人轻声询问中全线溃败的孩子。

“我……不知道。”本该清亮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字句都染上浓浓的鼻音，“我不记得……可是这里……”

她抬手用力按在心口，指尖泛白，好像要把那股难受挖出来，“好难受……我试过不去想的，可是……可是它不听我的……”

哽咽的人说不下去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越积越多，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捂住眼睛，肩膀一抽一抽地，发出小动物般的、压抑的呜咽。

所有的委屈——对莫名情绪的恐惧，对成为累赘的自责，对可能被抛弃的惊惶，还有那种无论如何也跟不上其他人从容步伐的无力感——全都混在眼泪里，汹涌而出。

缪斯在心中轻轻舒了口气，这位无畏的战士弯下腰，平视着那双被泪水浸透、写满惶然的眼睛。

“不需要控制的，小雪。”

她的指尖温热，极轻地拂过少女颊边被泪水粘住的湿发，声音像星夜本身一样包容而辽远，“感觉是不会说谎的。那些让你痛苦的情绪，恰恰是灵魂深处最真实的回响。压抑它们，就像试图堵住一座活火山的喷发——最终灼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米瑞斯在此时走了过来，脚步很轻，像晨曦漫过地平线，悄无声息，他在几步之外停下，并未过分靠近，只是静静望着她。

“很多年前，”米瑞斯开口，声音清朗平和，叙述着遥远却清晰的往事，“我也曾面对过一片全然空白的记忆。那种感觉，并非单纯的‘不知道’，更像是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人来人往，却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该何去何从。”

陌柒雪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闻言怔怔地望进那双橘红色的、藏着温暖恒星的眸子。

“那时，我选择了独自面对，固执地认为那是必须独自跨越的试炼。”米瑞斯微微摇头，光影在他的发梢跳跃，藏着揭露的怅然，“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强大，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怯懦——害怕将未知的自己暴露在信任的人面前，害怕那份未知会破坏已有的、珍贵的联结。”

他向前走了一步，与缪斯并肩而立，共同构成一道温柔而坚韧的屏障，挡去了窗外星辰的冰冷，也仿佛挡住了所有令人不安的未知。

“我们无人能替你想起什么，小雪。记忆终究需要你自己去触碰、去解开。”缪斯接过话语，轻轻笑着，蕴含了极大的鼓励与信任，“但我们能做到的，是陪你一起站在那道裂隙边缘。无论下面涌出的是温暖的光，还是刺骨的寒，我们都会在这里，接住你。”

“影尚斯，或许是一把钥匙，也可能是一道伤疤。”米瑞斯的目光坦诚而直接，对着那双迷蒙的泪眼，“但探索它，不应是一场孤独的、自我惩罚的跋涉。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成为你的地图，你的灯火，甚至……”

向来温和的人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的盾牌。”

缪斯再次伸出手，轻轻擦过小姑娘冰凉湿漉的脸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你的身后，”

“是整个战神联盟。”

胸中那头横冲直撞了数个日夜、让她不得安眠的困兽，在这片温柔而坚定的理解面前，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乏。

泪水砸在冰冷的廊道上，也砸碎了最后一点顽固的坚持。

“我……害怕。”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哭腔，终于说出了最真实的恐惧，“害怕……给你们带来麻烦……我怕他……不是好人……我怕会……会害了你们……”

她抬起泪眼，看向缪斯，又看向米瑞斯，眼中是赤裸的、未经掩饰的恐惧，“我怕那会引来危险……怕我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我怕你们……不要我了……”

这话堵得缪斯心口发酸，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将几乎破碎的身子揽入怀中，稳稳托住了所有的颤抖和眼泪。

“傻姑娘。”缪斯的声音透过胸膛的震动传来，沉稳，有力，不容置喙，却又带着无限的怜爱，“我们是战神联盟，我们本就是因守护而生，为和平而战的。”

“所以，你听好，”女战神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捧住小姑娘哭得发红的脸颊，迫使她看着自己。

映在她眼里的分明是星光，可却像太阳一样炙热而真挚，足以驱散一切阴霾。

“你永远、永远不会是我们的麻烦。”

“你的痛苦，你的恐惧，你的过去，甚至是未来——所有这些，都可以放心的交托给我们。

“我们是同伴，是彼此选择的家人，我们之间不存在累赘，只有相守，明白吗？”

眼泪将一双眸子里映着的星都晕开成温暖的光斑，陌柒雪用力地、重重地点头，仿佛要把这些话深深凿进灵魂里。

米瑞斯抬手，轻轻落在小姑娘的发顶，揉了揉，充满了抚慰的意味。

他并没有再说话。

可陌柒雪看得分明，那双眼睛里，传递着和缪斯如出一辙的誓言——

你的身后，是整个战神联盟。

【作者的话】

我一直在想这章要怎么写，要怎么打破小雪心底里的空茫感，让她能真正的落地生根，直到我朋友跟我说，什么都比不上被坚定的选择。

OS：建议搭配Star Crossing Night (feat. GALI)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