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真正暖和起来的那天,谢九安来找她了。
风兮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竹匾上铺着新收的陈皮和甘草,日光把它们的香气蒸出来,在院子里飘散开来。她蹲在竹匾旁边把陈皮翻了一个面,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他站在门框边,没有让人通报,也没有穿外出的正式衣袍,只是一件素色的常服,像是刚从自己院子里走过来,临时起意。
“下午有事吗?”他问。
风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没有。”
“那陪我去个地方。”
风兮站起来:“去哪?”
“城外。有个地方想让你看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寻常,但“想让你看看”这几个字,他放得比平时轻了一些。
风兮没有多问,回屋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裙,把药箱和医书都留在了屋里,只带了一只装水的小葫芦和一块干净的帕子。她走出来的时候谢九安还站在院门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走吧。”
他们沿着一条偏静的路出了城。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条河边停下来。河不宽,水很清,两岸长着刚返青的柳树和成片的野花,白色的、浅紫的、淡黄的,沿着河岸绵延到远处。
谢九安先下了车,然后侧过身,像是顺手递了一下手给她。风兮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借力跳下了车,站稳之后自然地把手抽了回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把手收回袖中,沿着河岸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一棵老柳树旁边停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河水,像是从一段很长的记忆里抽出了一个画面。
“我小时候住过一个地方。不是宫里,是宫里那座老旧的别院。院墙外面有一条河,比这里窄一些,水也急一些。我常蹲在河边看水,一看就是一下午。”他顿了顿,“后来被接回宫,就没再去过了。这个地方是偶尔路过时发现的,和记忆里那条河有点像。”
风兮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河水。水面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安静地流淌着,像是在慢慢地替人把一些旧事带到下游去。
“你小时候,”她开口,“是一个人看水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嗯。一个人。”
风兮没有接话。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扁平的石头,侧过身,手腕一翻,石头贴着水面掠出去,弹了三下才沉下去。河面上留下一串渐渐扩大的圆纹。
谢九安看着她:“你会打水漂?”
“小时候常玩。”风兮拍了拍手上的灰,“后院的井边,没什么好玩的,就捡石子练这个。后来手熟了,能弹六七下。”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也弯腰捡了一片石头,学着她的姿势侧过身扔出去——石头砸在水面上,闷响一声,直接沉了下去。
“看来殿下小时候没有练过这个。”
“没有人教。”他说。
风兮又捡了一片石头递给他:“那臣女教你。”
他接过那片石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片,重新侧过身,学着刚才的姿势,松手——石头贴着水面掠出去,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在第三下的时候沉了下去。
他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有些意外:“……比刚才好了一些。”
“殿下学得很快。”
两个人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路。走到一处河面变窄的地方,谢九安停住脚步,侧过身来看她,隔着一小段距离:“沈清辞,你给朕开的那个方子,还能继续调吗?”
“能。殿下想把哪一味调掉?”
“不是方子,”他说,“是朕的旧伤。朕想知道,除了咳嗽之外,那道伤还留下了什么。”
风兮安静了片刻,像是在考虑怎么措辞。然后她开口,语气认真:“那道伤的位置,靠近肺俞和心俞。如果臣女没有猜错的话,殿下这些年应该偶尔会有胸闷、心悸、夜里醒转之后难以再入睡的情况。”
他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臣女的药膏可以疏通经络,但深处的淤堵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化开。”她顿了顿,“如果殿下愿意,臣女可以试一试针灸。”
“你还会针灸?”
“会。只是比开方子慢一些。如果想真正把根拔掉,大约需要小半年的时间。”
他看着河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侧过头来:“那就扎吧。”
风兮看着他:“殿下不怕疼?”
“疼了这么久,多疼几次,朕还受得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寻常,但风兮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也在期待一道被认真对待的缺口,正在慢慢地被填平。
回程的马车里,两人各靠一边。风兮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慢慢变暗。谢九安坐在她对面,没有看书也没有闭眼,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有想。
马车驶进城门的路上,他忽然说了一句:“明天下午,开始扎针吧。”
风兮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他:“好。”
风兮回到晚棠阁,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那棵茉莉比早春又高了一些,新叶已经长出了好几层。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叶片的状态,确认了没有虫害,又在根部添了薄薄的一层土,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空的药罐,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像是正在替她等着明天下午的到来。
明天下午,她要带一盒银针去偏院,扎进一个人的旧伤里,替他把那些藏着很久的东西慢慢疏通开。她转身推门进了屋。窗台上的空药罐在夜色里被月光照了一下,边缘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