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后,风兮正在给那棵嫩苗浇水。
她蹲在窗台前,用小水壶沿着碗沿缓缓浇了一圈,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小的吸吮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她抬起头,看见萧衍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面,隔着一院子的初春阳光,正看着她。
他穿了一身玄青色的常服,没有带随从,像是只是散步路过,顺便推开了一扇没有上锁的门。他看见她抬头,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她手边那只浅灰色的碗上,又移回她脸上。
“朕路过,”他说,“顺便来看看。”
风兮放下水壶站起来,隔着几步的距离:“陛下请进。”
萧衍走进来。他的脚步在院子里放得很轻,像是不想打扰什么正在安静生长的事物。他走到窗台前,在那只浅灰色的碗旁边蹲下来,目光落在那棵嫩苗上——两片子叶已经完全展开了,新出的第一片真叶正在叶心处冒头,小得几乎要看不清,但确实是有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伸手碰,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长得比朕预想的快一些。”他侧过头来看她一眼,“你给它浇水浇得勤?”
“每天早上一次。看土干了就浇一点。”
萧衍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那棵嫩苗:“它还要长很久。夏天才会长到可以移栽的大小。”
风兮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也看着那棵嫩苗:“那夏天之前,它都在这只碗里。”
萧衍没有接话,但他在窗台前又蹲了一小会儿才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侧过身看了一眼窗台上其他几只碗——深褐色的旧叶、青瓷碟里的新莲、白瓷瓶里已经空了的梅枝位置——像是在读一排整齐摆放的书脊。
“你这里,”他说,“打理得很好。”
风兮站在他旁边:“是它们自己长得好。”
萧衍没有反驳,但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又看了一眼那棵嫩苗,然后侧过身来像是正要开口说什么,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人同时侧过头去看——苏锦正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碟点心,像是正要敲门的样子。
她看见萧衍的时候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皇上?您怎么在这儿?”
萧衍直起身:“路过。顺便看看。”他的语气平淡,像是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苏锦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只浅灰色的碗上。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没有完全明白,但她的表情比第一次来的时候要松快多了:“那正好,我带了点心。姐姐以前爱吃的那种桂花糕,我让人新做的。”她走进来,把碟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然后又看了一眼那只浅灰色的碗,“这是种了什么?”
“还不知道。”风兮说,“要等它再长大一些才能认出来。”
苏锦没有追问。她看了看那棵嫩苗,又看了看萧衍,脸上浮起一道有些复杂的弧线:“行吧,那我就不打扰了。”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先说了出来,“姐姐以前也种过一棵。种在窗台上,后来长得很高,移到了院子里。”她说完这句话便跨出门槛走了,没有等谁回话。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兮站在石桌旁边,看着碟子里那几块桂花糕,拿起来尝了一块:“挺好吃的。”
萧衍站在窗台边,看着那棵嫩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说得对。长大了,确实可以移到院子里。”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句还没有完全成形的话,“等它长大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移到这里来。”
晚棠阁的院子里确实还有一片空地。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空地上落了一地碎碎的光斑。那棵嫩苗现在还在碗里,只有两片小小的子叶,离能移栽还差着很长一段路。但已经有人为它想好了将来要在哪里继续长大。
风兮站在石桌旁边,没有回答,但她低头吃掉了手里剩下的那半块桂花糕。
四月末的风已经带了暖意。
风兮蹲在院子里,正把那只浅灰色的碗从地上搬起来,准备放回窗台上去。嫩苗已经长出了第四片叶子,比之前高出了一截,叶片从嫩绿变成了带着光泽的深绿,在午后的日光里透着一股舒展的劲头。她把碗端起来的时候听见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敲门声不重,像是怕惊动什么正在生长的事物。
她抬起头,看见萧衍站在门口。他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手边没有随从,也没有拿东西。他站在门框边,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很少见的、还没有完全落定的试探。
“下个月,江南行宫的玉兰该开了。朕问过太医院,说这几日天气稳,路上不会太折腾。”他顿了顿,“如果你想去的话,朕带你去看看。”
风兮端着那只浅灰色的碗,站在院子里,隔着几步的春天距离。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棵正在安静生长的嫩苗,又抬头看了看他。
“好。”
萧衍像是等她这个回答等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朕让内务府准备。”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那棵嫩苗在碗里立着,叶片正对着午后的光。他看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朕走了。你忙你的。”
他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衣摆被穿巷而过的春风微微掀起又落下。风兮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把那只碗轻轻放回了窗台原来的位置上。
那棵嫩苗在碗里站得稳稳的,叶片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也在适应这阵风带来的新消息。
出发那天,天刚亮不久。风兮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带了一只小包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本游记。她走出晚棠阁的时候,看见萧衍已经站在宫门外的马车旁边了,没有等太久,像是刚站定。
他看见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过身给她让出了上车的位置。
马车沿着宫道慢慢驶出城门。车厢里不算宽敞,但坐两个人正好。风兮靠在窗边,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从宫墙变成了民居,又从民居变成了田野。萧衍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拿着。
“江南远吗?”风兮问。
“不远。行宫在城外,马车走一天半就到了。”
风兮点了点头,继续看着窗外。麦田正在返青,大片大片的绿色铺展到天际,中间偶尔点缀着一两棵开满花的树。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的时候发现萧衍正看着她,不是那种打量式的注视,只是目光落在一个方向,正好停在了她刚刚转过来的角度。
他像是被发现了也没有慌张,只是把手里那杯凉茶放下了:“你窗台上那棵苗,托付给谁照看了?”
“宫女。朕吩咐过御膳房,每天按时浇水。”
“她认得品种了吗?”
“等开花了才能确定。”萧衍像是被这个回答逗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那也好。等回来的时候,它应该又长高了一截。”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车轮在土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窗外的麦田正在慢慢变成更远一些的丘陵。风兮靠在窗边,觉得这个春天正在变得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