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暮成雪篇四

我开始打探林家的事。

兄长对此很不赞同，尽管为我找到了当事人，不轻不重地提点我。

兄长如今还是元府的女主人，你注意分寸，不要惹恼了元筠。

我不置可否，那位老奴年纪很大了，一头花白的头发，努力地回忆说。

老奴小小姐？

那是六年前，林家仍显赫富贵，元筠是林老爷的门生，几乎无可避免地，他遇见了当时最受宠的林家小女——林婉盈。

家主间的情事纠缠， 且时代已久远，那位老奴也不可能得知其中的详情， 他只是努力为我回忆，当年的零碎所见

老奴元大人年少稳重， 不太爱说话，小姐当年一开始就喜欢他

那位老奴怎么知道林婉盈一开始喜欢元筠，不过是因为林婉盈当年在元筠出现时，有过一段缱绻往事。

老奴元筠是我老爷最宠信的门生，有时候两人商讨太晚，元筠归家不便，所以林老爷吩咐人在林府专门为元筠准备了一处院落。

老奴有次元公子出宫，却被小姐喊住，她让元公子为她买一只燕形的风筝。元公子跑遍京城，却没有她想要的样子。于是回来他自己手做了一只送给小姐，小姐欣喜万分，直夸他手艺好。

老奴这是老奴唯一看见的一件事

我闭上眼想，少华正好的男女情愫滋生是自是情理之中。只是不知道这段情谊是两情相悦还是一腔情愿。心脏阵阵地绞痛，我抬手捂住胸口。

兄长叹了口气，劝我

兄长和元筠如今这样有什么不好?林婉盈永远是戴罪之身，你在怕什么?

因为不死心，因为不甘，所以我才一定要弄明白，这个女人在我夫君的心目中到底占着多大的分量。至于那些突如其来的心痛和窒息，我对自己说，那只是因为耻辱而已。

兄长林家当年是站错了队，三皇子弑兄失败，太子登位，元筠立了大功，其中弯弯绕绕，岂是你我能揣测得清楚的?

陈年往事，说起来不过寥寥数语，兄长沉吟半晌，继续说

兄长都说是元筠背叛了林家，所以三皇子举事失败，太子才顺利登基，他也有了如今的显赫地位。

兄长到这里就够了，别再问了，阿雅。

兄长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

兄长再隔两日，距当年，整整也有六年了。

你看，六年，连出现的时机，我都比旁人晚了那样多。两天之后是大寒，今年冬天大概是最冷的一年，到了下午的时候就开始下雪，搓棉扯絮般拂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不一会儿廊下就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到了深夜要熄灯的时候，施协犹犹豫豫地和我说

施协夫人，我刚路过后院的时候，瞧见主子一个人坐在岚亭里。

我愣了一下，透着敞开的窗棂瞧了瞧外面，黑黢黢的一片，雪还未停，风呼呼地刮，这样的夜晚，我知晓如果明智的话，我就应该权当刚刚没有听见施协说的那番话。

可我仅犹豫一瞬，就在臂弯搭一件外袍，手里提着灯笼，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去。

隔了老远就闻见浓郁的酒气，走近了便瞧见亭中横七竖八的酒坛子，我觉得他一定是疯了。这样冷的夜，他端坐在这透风的亭中，背挺得直直的，一坛一坛地往嘴里灌酒。

我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走过去把臂弯的外袍扔到他身上，话一出口便带上了点愤怒:“你不要命了吗?”

他抬头望向我。

元筠一定是没有在外面喝醉过，因为他神情懵懂似稚童。借着雪光，我瞧见他莹然的眼底，大概是雪飘进去了。我用力眨眨眼，走过去按住他执酒的手，触手一片凉意，我将他拉起来，叹口气，哄孩子似的

元夫人走，我们回去

他醉透了，跟着我乖乖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