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元筠难得回来吃饭,我们默然无语,比起夫妻,我们更像是在同一屋檐底下生活的两个不相干的人。我们上一次见面,已是半月之前,那时他正从外面回来,恰巧我出门,两个人在府门口打了个照面连话都没说一句。
他动了两筷就放下了,然后闭眼用手捏着额角,眉间蹙起一个深深的“川"。我为他斟了一杯茶,然后听见他说
元筠我当年和林家有几分交情,她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你别吓着她。
我当然知道瞒不住他,所以收敛了笑容。
他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我,补充一句
元筠你也不要多想。
我们两家是政治联姻,我未嫁过来前和元筠只见过一面,当然没有什么爱情可言,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像我们这种嫡女,嫁到夫家就是要维持娘家的体面,维系姓氏的体面,我对林婉盈如临大敌,不过为了元家主母的地位。
所以我弯起唇角,看着他,光明正大地试探
元夫人你若是喜欢,我可以安排将她纳进府里来。
他的眼睛漆黑深室,直直地望着我。我还没嫁给他时候,向兄长打听过这个人。
见兄长心有余悸地对我说
兄长元筠呀!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拿眼睛静静看我的时候,我就瘆得慌,比进宫面圣还要紧张。
他的心思向来藏得极深,所以眼光数人不能直视,我避开他的视线,转移话题
元夫人今晚进宫吗?
元筠推开我递过去的茶盏,起身说
元筠不用,朝下还有些事,我先去处理,你早些歇息。
他背站在烛光下,脸上的表情明明灭灭让人窥探不清,但声音是温和的。
元夫人嗯
他颔首,转身负手沿着屋外的游廊而去,直至背影消失在灯光的尽头。
我没再去见林婉盈,我向来拎得清,元筠已经这样当面提点我,去拂他的面子我还做不来。早些年元筠或许还需要依赖我娘家的势力,但是现在莫说我父亲,整个王家都得仰仗元筠。我何苦去自讨苦吃,惹他不痛快。
我是这样劝说自己的。
正月初六的时候,圣上在朝阳殿办了一场内臣宴, 花样其实和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宴席之后圣上召赴宴大臣去御书房谈事情,女眷则由中宫招待。
按照惯例夫人们都是相互恭维,其中礼部尚书正妻夸赞元筠
礼部尚书正妻哎呀,这么多人里面还是元夫人享福一一
我笑笑不说话,无意间偏头,却瞧见坐在主位上的中宫嘴角露出的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奇怪,像揶揄,像讥嘲,又带着怜悯。圣上未登基时和元筠关系匪浅,中宫嫁给圣上这些年,理应是知道一些往事的。
可她只是笑笑,对我说
皇后你是个有福的,元大人是位念旧情的人。
元筠确实是个念旧情的,只是不知旧人是谁?
宴会结束之后我心事重重地陪着元筠回家,大雪接连下了数日,如今仍未歇,积雪反射出温润的光。元筠为我撑着伞,两个人靠得有点近,我几乎不敢呼吸,只是看着投射在雪地上的人影,灯影幢幢,陌生的人间竟然也透出点缱绻的意味。
还未出宫门就看见外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牵着马着急地在原地转着圈,抬头看见我们出来立刻高声喊了一句
差使爷——
我和元筠走近了才发现那是差使,在这寒冬腊月的深夜,他急得额头上都是汗,看见元筠便急急地说
差使爷,婉盈小姐摔了一跤——
深夜安静,连午夜的敲锣声都没有,我听得清清楚楚,猛地抬头去望元筠,他像是没听清,问
元筠你说什么
元筠将手中的伞塞给我,然后挥开我转身上马。他大概是着急之下没有收力,我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伞落在脚旁,等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我只看见他在纷飞的大雪中骑马消失的背影。
差使尴尬地望着我,我的脚崴了,瞬间肿得老高。可是我拍拍身上的雪,没说话。
我是撑着伞忍着伤痛,自己一步一步走回去的。
我回去时,给林婉盈诊脉的老太医还没走,其实林婉盈摔得并不太严重,只是夜里风凉加上受惊,所以得了风寒。
施协看到我肿得很高的脚,眼泪直流,跑去请那位老太医过来帮我处理。老太医把膏药贴在我脚上时,我痛得浑身发抖,咬牙握着施协的手,吩咐她
元夫人施协,帮我查查这个林婉盈是什么时候入的府
她含着泪应诺,我嗤笑一声,想到一年前的一桩往事,微微有些发怔。半晌我偏过头去,在心里默默念着,想:我这个元夫人,是不是要为别人让道了,山茶花愈发干枯,我还是坚持给它每日浇水,还能起死回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