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

熟烂的朝霞泡烂了太阳，高楼耸立的城市内却还是沉睡在阴影之中。霞光照亮了黄沙，贯穿过冰晶，铺开在巨石岩面……

走廊尽头未封闭的密码钢铁大门里传来键盘反复按动的声响。

阳光轻巧地攀上她的镜片，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悄然点亮了她微微垂下的发丝。文博士在宿舍草草完成了洗漱，便匆匆回到实验室，坐在熟悉的仪器前。她的手指机械地敲击着两个按键，屏幕上的选项随之反复跳动——“确定”与“取消”，像是无休止的拉锯战，在冷白的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其实早已度过了最为忙碌的那段时光，如今新人的陆续加入，使得她肩上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技术部里那个跟在她身边学习的男孩，已经能够独立承担起基地中最基础的工作了。按理说，她本该感到欣慰，也该稍微放松下来才是。然而最近，她的内心却愈发不安，总有一种莫名的焦虑悄然蔓延。猎人的培训仍在继续，“老战友”们依旧陪伴左右，可这种深埋心底的隐忧，却像细密的雨丝般笼罩着她，挥之不去。

她重重捏了捏眉心。

还有穆非……

该回来的人不是都在回来了吗？

她顿了顿，想起了另一个黑发黑衣的男人……

伏案的女士捻起一块失去光泽的金属片，长叹一口气。

人当然有私心。

雷毅在医务室吊完那两瓶水就出院了，但街上的太阳却已经开始晃眼了。没来由的烦躁，或者不安。他之前发了疯地想哥哥回来，可如今，真到了要面对的时候，他却突然乱了阵脚，连该如何开口都不知道了……心底那份复杂的情绪翻涌着——他突然就很想抽烟。

抽烟这个糟糕透顶的习惯，是在他为了追寻线索，远赴海外横跨四大洲时，从那些粗俗的船友那里学来的。航程漫长而颠簸，而彼时的他亟需高度集中的精神去应对复杂的任务，烟草中的尼古丁便成了最迅速有效的刺激手段。然而，自打回到宿舍埋头推演线索起，他便再也没有碰过那东西。

他并非对这种东西上瘾，可此刻却迫切地希望，能将那些在脑海中翻涌不息的混沌思绪，像蒸发水汽一般将乌云彻底烧尽。

四洲的路途并不愉快。

他去到了国外，探访了很多古迹，也看到了其他地区如何对待爆兽……

有些也谈不上对待了，那些国家原本他们就将科技和爆兽直接对接。

早在第一次工业革命如火如荼展开之际，那些国家飞速发展的背后，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们将爆兽与技术发展紧密结合。正如国内一样，这段历史并未留下任何记载，许多民众直到那场危机爆发后，才意识到爆兽的存在。然而，这种高度融合的连接也埋下了巨大的隐患。当潘多拉组织事件席卷而来时，这些国家同样遭受了惨烈的代价，死伤无数。

劫后余生，各国政府下定决心销毁那些具备智慧的机械生命体。街头巷尾争论不休，持有不同立场的人们纷纷走上街头游行示威。一些小型研究所更是直言，将爆兽视为工具本身便违背了人类基本的价值观。然而，在这混乱之中，每个人都无法否认，他们的生活早已被爆兽带来的便利所渗透。放弃这一切，意味着科技的倒退，意味着社会的停滞。而最终，当利益与道德碰撞时，多数人仍然选择了前者——毕竟，在恩惠面前，理想主义显得太过脆弱。

当然，相较下更多的是已经绝迹的坏消息。雷毅之前就很好奇，对于爆兽来说，什么是死亡？它们活了上百甚至上千年，伤口一轮一轮，直到能量耗尽吗？

还是彻底被绞烂？化为尘埃？

拿到手边的烟被他用力碾作一团。

算了……

反正他也不喜欢烟味。

将留在身上的一包烟和手中的碎屑一同扔进了宿舍楼下小花园的垃圾桶。

猎人手表刷上电梯旁的机器，冰冷的机器音：

“精锐猎人雷毅，欢迎回家。”

电梯中传来运作的低沉嗡鸣，那声音缓缓地自远方蔓延而来，随着下降的过程逐渐填满整个空间，几乎掩盖了他胸腔里那不安跳动的心音。每一次机械的震颤都像是在拉扯他的神经，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穆非……”

在那人面前，他竟再也无法吐出半句娇气的话来。脑海中一片混沌，连那声本应脱口而出的稚气“哥哥”，也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扼住，迟迟徘徊在唇边，迷茫着不知是否该说出口。

他的宿舍整洁得近乎是他开始展开调查之前，他常年不回宿舍的样子，还是不一样的……文书与古书的踪迹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或许是被丢弃在楼外的垃圾站。正当他站在门口低声自语时，厨房里的身影微微一顿。那人高高束起的银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宽松的休闲服外随意披了一件黑白格子围裙，显得随性却不失温暖。他回过头来，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手中还端着一只盛了汤的小碟子，热气氤氲，仿佛将整个空间都染上了一丝暖意。

他说：

……

雷毅的嘴角扯开一抹苦涩的笑意，恍惚间，他竟觉得电梯里的嗡鸣声将整个世界都吞噬了。穆非的嘴唇在动，可那声音却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时空。他努力想辨认出什么，却只能捕捉到模糊的形状——会是“好久不见”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像烟雾一样在心底弥漫开来。

对不起

他好像装不出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雷毅。”

那熟悉的声音轻轻唤着他的名字，仿佛带着某种温柔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渗入他的内心，将他紧绷的神经缓缓抚平。他抬起眼眸，目光落在那个镌刻在记忆深处的身影上，可即便如此，他心中依旧空落落的，仿佛那双手无论如何伸出去，终究还是抓不住什么……

他咬紧牙关，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朝着那个身影疾步而去。步伐越来越快，近乎踉跄，却在下一秒，用力将那近在咫尺的人拥入怀中。这一抱，像是要将对方狠狠揉进自己空缺的四年时光里——或许还不止四年，连同四年前那段因失忆而被迫割裂的过往，也妄图在这瞬间被填补完整。

穆非勉强稳住脚下踉跄，手里的碟子却被撞得一倾斜，里面少量已经凉下来的汤撒在雷毅的衣服上，错愕还未退，便感受到雷毅狠狠抱住他，紧得让人喘不过气，已经长大的少年人已经快和他一般高了，偏偏把背都佝偻下去，把整个脑袋埋在他看不清他表情的颈窝。

“雷毅，先吃饭吧。”

穆非不自觉柔声哄他，，一手轻轻顺过雷毅鬓角的黑发。

“……嗯……”

闷声的回答，喉间的颤动惹得他颈间一痒，却久久不愿动。穆非无奈叹气，侧身想先将灶台的火关了。环在背后的手指尖蜷了一下，松了手，在他身前直起身，那双眼睛却不敢落在他身上。

温柔的笑却是烫伤他的火，乱了他的自持，所以他不敢再看。

穆非唤他，也像打开他委屈的钥匙，真相残忍又清晰，让他没办法再把感性矫情的一面交付给他了。雷毅自己也有些错愕，原来这四年一点不短。

“穆非……欢迎回……回来。”

他想起他猜出来的那句“好久不见”，便想起回了这一句，磕磕绊绊，藏的是自己。

“……”

穆非的笑容终于是一滞。

“雷毅，你长大了，也开始会多想了。”

面前的人拔高了身形，手臂上也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他们家里人的基因里是极不易晒黑的，可偏偏雷毅的肤色比记忆里深了一个度，深邃了五官，长长了没来得及剪墨发。穆非心里清楚，时间雕琢出来的戒备，雷毅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笨拙孩子气的人了，他变了，或者说……长大了。

“嗯……”

雷毅吃着碗里晶莹剔透飘着热气的米饭，垂下落尘般的眼睛。

“穆……哥不问我吗？”

他没有抬头，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问我为什么要碰那些禁忌，问我为什么只救你，问我为什么要将你重新拽回这个矫情的人间，不问问我吗？”

他早就看出了那双紫眸下的隐忍，主动做了那个破局人。

“我……唉……那为什么？”

雷毅突然想笑，他哪里有好听的答案？只有直白粘满自私的真相。他也听出穆非一开始想要掩饰，最后也顺水推舟将这把剑推到他的心口。

“因为，我想，只是因为我想你回来，而他人的命与我何干？，穆非……”

“你知道那有多么危险！私欲是什么很丢人的东西吗？雷毅，想成为坏人这招我已经做过了，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会心疼你，我不是要质问你。”

穆非低吼着打断他自我菲薄的话，话语也染上温怒。

“文博士叫我不要吵架，我忍了很久，我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不知道先心疼一下自己？我不敢去猜你到底多坎坷，不敢想如果你找不到会怎么办？！是一辈子，还是放弃？我不敢想雷毅，我连站在逆风处自负复兴龙族都敢想，偏偏你是赶着用命去！……去！”

他是气极了，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没面前人莽撞自虐的行为，化作长出的一口气。

“……”

雷毅强撑着面上的漠然，心底却被激得站不住脚，不住慌乱，他一开始的破罐子破摔将穆非气得口不择言，他没有了形容这种心情的词汇，一种酸胀的，无措的，被人拉住的感觉。

他开口却说不出话，穆非已经抓住他的手，那张俊美的脸带着怒气逼近。

“哥……”

猎人手表突然响起，雷毅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点开接通。

“……”

“哥……对不起，我的责任……代价……”扶住额角的手止不住颤抖。

总部里，一日之间，失联了六位猎人，全部都是往日的挚友。

他迟了才看到的短讯，使挽救错过黄金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