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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见处

拳脚无眼

天阴沉沉的,地上也结了层薄薄的霜,此时节正是秋末冬初。李庆民的脸依旧阴郁得可怕,如这倒霉的天气一样。我猜测,你要是真见到他的一次,心下便会产生个念头:如果让他开出租车,夏天的时候车上可能不需要开空调,因为……只要在他身上一扫,立马就冷飕飕、阴森森,气温骤降,由夏入冬。

“唉,”庆民叹了口气,用手摸摸自己右眉上的疤,那道疤断了眉,险些伤了眼……“唉,”他又叹了口气。

三年前,严打还没开始。他觉得每天都是打打杀杀、哥们儿义气,生活索然无味,如同复制粘贴。庆民那时候才刚二十岁,穿着缴获来的将校服饰,戴着羊剪绒的雷锋帽,透着神气。任谁都觉得他是院派子弟,没成想他也是南城的胡同玩家。庆民推着自行车,走在胡同里,拧着眉毛,嘴角上扬,满脸写着玩世不恭。他腰里还带着两把侧跳,谁敢递葛,先问问自己腰里的家伙!

他从主观意识里觉得,自己生而为人本身就是赚的,这比很多东西就高着不少行式。所以,庆民对院派子弟的看法就一句话:“都是第一次做人,谁还难为谁啊?”院派子弟也吃准了他的性子,觉得他太呈匹夫之勇,毕竟他们的父辈告诉了他们“人心齐,泰山移”的道理。

庆民的身边没有战犯跟着,独自一人走在胡同里。他这时已然快到自己家门口了,侧目一瞧,身后的几个人有些眼生,显然不是胡同里的街坊。他猛地呼吸几下,心想:今天免不了一场恶战。

庆民咬咬牙,大步向前,颇有壮士断腕的气概。他计划着闯过那几个人的视线,直破出去。忽然,后肩被人拍了一下,不重不轻,但反射到脑子里却如炸雷。嗡——,恍惚间自己的身子如同提线木偶,自觉地顺着拍肩者的方向走去,跟着那个人七拐八拐,一直到胡同深处的小岔口去,隐匿起来。那几个想堵他的小子,明明已看到庆民走进了埋伏圈,却不知他用了什么样的脱身法,竟寻他不着,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庆民随着那个人走到了胡同深处的院子,青砖砌筑,院里边儿的东西多而杂,但归置的整洁干净。那个人引着他进了正房,才转过身,两人四目相对。庆民瞪大了眼,纳头便拜:“干爹,您好啊。”老头儿捋了几下短须,回答道:“宫观清修,自然拴不住你。”

李庆民是寒食节子时生人。他母亲系书香之后,小时候曾读过几本命理学作品,犹记得书中描述子时命有两句话:是非无端,伤妻克母。她不禁皱了眉,眼角也流了泪,不知是不是怕自己的命软禁不住这灾或这劫。卫生院的接生大夫,当年是稳婆出身,在她耳边随口叨咕着:“不妨让孩子认火神庙的张道爷当干爹,这样不就破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庆民的母亲托娘家打了两包点心匣子,送去火神庙。张道爷没有二话,直接纳了礼,也就说明认下了这孩子。庆民半周岁的时候,张道爷抱着他转了俩圈。也是真新鲜,他还不会叫爸爸妈妈,却先学会了叫干爹。

张道爷:“你现在走,必见血光。”

李庆民:“我不信。”

张道爷:“为什么?”

李庆民:“顺为人,逆成仙。”

两人齐声:“全靠阴阳颠倒颠。”

李庆民:“您别拦我。”

张道爷:“果然是万里赴戎机……”

李庆民:“您别拦我!”

张道爷:“我也拦不住你。”

庆民如梦中惊醒,发现刚才自己走进的院子现实中并不存在,而干爹张道爷也早没了踪影。他,只是推着自行车,歪在胡同深处的砖墙上睡了一觉。

原路返回,街灯亮了。胡同里出现的那几个生面孔,也都走了。他看看表,到家时比平常迟了两个钟点。门里掖了张纸条,展开,写道:上午九点半,你家地盘儿,十个人。落款——杜若飞。

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这个牛鼻子,真让他说准了。”在心里默默掐了个八卦诀,暗暗说道:“感谢干爹搭救。”

次日八点半,他叫了几个心狠手黑的战犯和自己同宗的哥哥李庆人,守在自己所占的胡同口儿,等着人来。到了约定好的地方,刚好九点半。对方也规矩,来的人并没有超过约定好的人数。

李庆民没说话,让人找上家门口了,他按不住心里的火。闷哼一声,两把侧跳弹开,一正一反地拿在手里,奔着杜若飞直冲过去。他哥哥墩身毛腰,从裤管里扯出一根三八枪军刺,嘴里叼着烟头儿,根本没把对面的人放在眼里。

对面有个玩短棍的小个子,趁混乱阻隔李庆民。他棍用刀法,斜肩带背,招大力沉。庆民的侧跳不敢硬磕,反匕从他侧面接招,使其棍锋偏转,小个子开了中门。李庆民闯步直进,小个子涮把换位,撩阴棍快而又狠。李庆民身形变换,看到杜若飞的后背正对着他,索性直接舍了小个子,从背后摞住杜若飞的脖颈,刀抵在他的哽嗓,高声断喝:“孙贼,停手。”

杜若飞脸上流下冷汗,毕竟嗓轴子下面是把钢锋。他一面平复着李庆民的情绪,一面给自己的人递眼色。两拨人很好分辨,毕竟玩家们穿的行头不统一,他们却是一水儿的蓝。杜若飞说:“李庆民,我敬你是个人物。现在,我被你拿了,但我请你把我放开,咱俩单挑,伤了谁,别找后账,咱算两清。”李庆民一撇嘴:“两清?清不了。你上我家门口找茬儿,我赢你也不漏脸。哼哼,单挑可以,你这身儿行头得归我。”杜若飞没折腾,表示默许。

两边加在一起,足十七八个人。他们围成一圈,正中是李庆民和杜若飞。

李庆民:“跤、拳、家伙,你划道。”

杜若飞:“家伙。”

李庆民:“动家伙可没谱儿。”

杜若飞:“我认命。”

李庆民两把侧跳再次弹开,双手正匕;杜若飞一把菜刀抽将出来,护在胸前。李庆民看杜若飞用的是单刀,他微笑了一下,把左手上的的侧跳放在地上,踢出老远,落在自己手下某个战犯的脚旁。杜若飞看着李庆民的做法,也朝着庆民微笑了一下。接着,便把自己的将校服饰和羊剪绒帽子扔到旁边,指指庆民,又指指刚脱下来的那身行头。

杜若飞的菜刀朝着李庆民的头上劈来,庆民忙用左臂挡住杜若飞的右膊。同时,自己右手的侧跳由下向上奔着杜若飞的肝脾刺去。若飞的左手向下拦切庆民的手腕,二人较力……

杜若飞的眼睛血丝爆起,他低吼道:“动手!”李庆人和庆民最信任的战犯几乎同时发出惨叫。李庆民不明所以,猛然踹开杜若飞侧目而视,打闪认针的工夫,杜若飞反扑回来,菜刀已砍上眉骨,血顺着眼眶子淌了下来,直流进瞳仁!李庆民睁不开眼,视线模糊,杜若飞一声冷哼,带着人已走出老远。

李庆民被手下战犯搭回家,放在床上。他想不懂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虽然将校呢的大衣和羊剪绒帽子落在了自己手里,但是身上也见了伤。他又气又闷,平静着自己的呼吸。不消半刻,身子好像悬了空,他没管。接着,就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黑色的密闭空间,简直像不透风不透光的洋火盒。他在里面继续朝前走,依稀看到火堆。他停下来烤了烤手,干爹张道爷就坐在他旁边。

张道爷:“怎么样?”

李庆民:“挨了一下。”

张道爷:“血溅瞳仁?”

李庆民没说话。

张道爷:“过去人占卜,用龟壳。龟壳上暗含天机,因为龟是最像龙的九种动物之一。”

李庆民:“您到底想说什么?”

张道爷:“人的头盖骨,结构像龟壳,善用也能洞天机。”

李庆民:“哈哈,但人脑不如龟肉结构单一。”

张道爷:“斩无名,开真如。”

李庆民:“我该怎么做?”

张道爷并没有说出所谓的智慧法门,他一挥手,两人的手里都出现了一把侧跳弹簧刀。

跳刀讲究快,通常是正匕持握。李庆民脚下一捻,胯下像骑了匹马,刀奔肚腹袭来。张道爷微微拧身,左手由侧面伏按下庆民的手,劲力已化。

张道爷:“起手横拳无敌家。”刀快而狠,胜过白天用短棍的小个子,已入李庆民的肚子。火辣辣地疼,疼到钻心,冷汗也下来了。

张道爷笑了,“看清楚,刀是拧进去的,是搅着出来的。”

李庆民捂着肚子瘫倒。

张道爷:“重视看似没用的无名指和小指。小拇指一动,常会带动无名指。”

断小指,拿不住刀;断无名指,控不住力。李庆民无言。

张道爷:“刀法我教给你了,能得多少,是缘分。”

李庆民:“也是天分吧……?”

醒过来时,已是深夜。眉骨疼得钻心,像极了刀钻进肚子的感觉。这是他头回被人算计,没想到手下最信任的战犯竟然是叛徒。报酬仅仅是几颗外国糖,他就朝着哥们儿递刀子。杜若飞知道李庆民义气少谋,又知道他最信任的战犯有此嗜好,所以才能如愿。吼了声动手,战犯得了便宜,便拿起了李庆民扔在自己脚边的侧跳捅了庆人,庆人吃痛后,一荡三八枪军刺,刀尖扎入了战犯的大腿。

庆民捂着头上包扎好的伤口,看看哥哥庆人,他倒是只伤了皮外。庆人说:“嗐,没事儿。那孙子捅了我一下,当时是真挺疼的。棉袄漏一窟窿,棉花顺着飞了一世界。我以为是个大伤,就喊了一嗓子。哪知道我这一喊,那孙子也来一嗓子,这不就给我机会了嘛……”李庆人还要继续说下去,庆民拍了拍他的肩,指指自己头上的纱布,李庆人便不再言语了。

……

半个月后,李庆民养好了伤,右眼微微带着点红,像极了古玉的沁。他给杜若飞放出口信儿,“茬,单挑。老时间老地点,不叫人。”

三天后,杜若飞应战,只身来到李庆民所占的胡同。

杜若飞:“那个战犯怎么样?”

李庆民:“伤了腿,下不去床。”

杜若飞:“李庆人呢?”

李庆民:“不用你管。”

杜若飞:“划道吧。”

李庆民:“家伙。”

二人相视一眼,各抄顺手的东西。杜若飞依旧用的是菜刀,李庆民却没拿出侧跳。杜若飞不解,问道:“你空手?”李庆民摇摇头,“我可不敢空手接白刃,”他拿出一把十字改锥,后面整整齐齐地缠着几圈医用胶布,不滑不涩,“一共八个面,开了四面刃。”

李庆民的后手把改锥端在肚脐前边,前手护住中门上路,伺机而动。杜若飞沉不住气,菜刀已劈了下来。动作很快,但李庆民的右眼却能看出他的运动轨迹,甚至可以看出他是如何发力的。李庆民硬打硬进,步刀身到手到。他前手挡脸护头,右手的改锥捅进了杜若飞的肚子。改锥的运行路线,也如张道爷所说,拧着进,搅着出。

李庆民干笑着,转身离去。他知道:扎在这个位置不致死,只会钻心的疼。

结尾彩蛋:后来的后来,张道爷赐李庆民法号“清明”,庆民自作主张,索性把名字改成了“李清明”。他再到火神庙时,恭恭敬敬,管张道爷叫了声师父。点心匣子递过去,磕了一个头,依旧称张道爷为干爹。

张道爷:“当年,你和杜如何了断?”

李清明:“就是捅了他一下。”

张道爷:“没有人命?”

李清明:“没有,救回来了。他现在和我要好得很,我们一个车队开出租呢。”

张道爷:“福生无量。”

李清明:“我当时就是捅进去之后,搅合了几下。”

张道爷声音微颤:“福生无量……天尊”

李清明没理会张道爷的话,他对着神龛上的星君双膝跪倒,三拜九叩,喃喃低语:“星君在上,给我个姑娘……”

真事隐去,村言假语。残影余音,生如栩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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