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雨云间

三日转瞬即逝，梨棠书院月度科考放榜之日如期而至。

晨光破晓，熹微天光洒满书院朱红廊柱，一众世家子弟早早齐聚公示墙下，人头攒动，喧闹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那张墨迹崭新的榜单之上，心中各怀忐忑与期许。

以往每次科考，榜首之位从来都是季淑然的囊中之物。她自幼饱读诗书，名师教导，才情冠绝同辈，早已习惯万众瞩目、独占鳌头的风光。今日她虽因前日考场一事受了责罚、禁足课业，却依旧自持矜傲，笃定榜首之名非自己莫属。

人群之中，季淑然立在最前，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倨傲，余光冷冷扫过身侧从容淡然的姜梨与沈清辞，心底暗藏郁气。她暗暗笃定，即便自己略有失误，也绝不可能被两个无名之辈比下去。

“出来了！榜单出来了！”

随着学官抬手将金榜张贴上墙，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无数目光齐齐聚焦而上。

榜单自上而下，名次依次罗列，众人顺着名次一路看去，前十席位尽数看完，却始终未见季淑然的名字。

全场哗然。

“怎么回事？季小姐竟不在前十？”

“往年稳居第一的人，此番竟落了名次？莫非是前日违纪扣了分数？”

议论声轰然炸开，季淑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快步上前，目光飞快扫遍整张榜单。

最终，她的名次定格在第二十七位。

不过中等偏下的名次，于向来高高在上的她而言，无异于当众打脸、颜面尽失。

羞恼、难堪、愤恨瞬间席卷心头，她十指死死攥紧锦帕，指节泛白，周身戾气几乎压制不住。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已然越过落榜失意的季淑然，落在了榜单最顶端的榜首二字之上。

榜首第一名——姜梨。

简简单单两个字，狠狠震懵了全场所有人。

谁也不曾料到，这个初入梨棠书院、素来低调朴素、出身不显的姜府二姑娘，竟一举碾压所有世家才子，独占鳌头，拿下月度科考头名！

要知道，前日科考之时，众人皆以为姜梨根基浅薄、学识平平，甚至被季淑然当众构陷舞弊，沦为全场笑柄。不过短短三日，她便以绝对惊艳的才情，狠狠打了所有人的脸。

“天呐！姜二姑娘竟拔得头筹！”

“这般才情，哪里是寻常庶女能比？怕是深藏不露啊！”

“从前倒是看走眼了，姜梨姑娘当真才貌双全！”

赞叹之声不绝于耳，先前轻视、嘲讽过姜梨的人，此刻尽数面露愧色，再不敢有半分小觑。

姜梨立在人群后侧，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无半分狂喜张扬。于她历经两世浮沉的心境而言，区区书院榜首，不过是蛰伏路上最微不足道的一步，不值一提。

众人惊叹之余，目光再度下移，落在榜单第二位。

第二名——沈清辞。

字迹清雅，名次斐然，稳稳居于榜眼之位，仅次于姜梨。

沈家素来低调，沈清辞常年闭门修学，甚少展露才情，世人只知其容貌绝色，却从未知晓她腹中诗书满腹，才情卓绝。

一时间，全场目光尽数落在两道清丽身影之上。

一梨一清辞，一冠一亚，双双碾压燕京所有世家子弟，惊艳整座梨棠书院。

人群外围，叶世杰负手而立，素来跳脱顽劣的少年眉眼间难得褪去嬉闹，眼底满是真切的惊艳与佩服。他素来眼高于顶，看不惯矫揉造作的世家儿女，却唯独对姜梨的聪慧、沈清辞的通透心生敬佩。

身侧温润文雅的薛昭轻轻颔首，眼底带着温和赏识：“姜姑娘锋芒不露，沈姑娘温润藏慧，二位姑娘，皆是人间难得的玲珑人物。”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由衷赞叹。

榜单之前，几家欢喜几家愁。

季淑然看着高高在上的两个名字，再看看自己不堪入目的名次，心口堵得发闷，嫉妒与不甘疯狂滋生。她死死盯着从容淡然的姜梨与沈清辞，将今日所有屈辱，尽数记在了两人身上。

人群喧嚣未歇，一道玄色身影悄然踏光而来。

肃国公萧蘅身着一袭利落常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自晨光深处缓步走近。凛冽气场随行而至，喧闹的人群瞬间自发分开一条通路，所有子弟纷纷垂首躬身，恭敬行礼。

“见过肃国公。”

朗朗行礼声整齐划一，震彻书院前庭。

萧蘅全然无视周遭众人的恭敬朝拜，深邃墨眸穿过攒动人群，精准无误地落在榜单下那抹月白身影之上。

沈清辞微微抬眸，恰好对上他沉沉望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喧嚣尽数褪去，周遭万物皆成背景。

晨光落在她莹白的侧脸，睫毛纤长浓密，眉眼温柔澄澈，立于金榜之下，清雅夺目，温柔又耀眼。

他见过世间万千锦绣、绝世风华，看过朝堂百官趋炎附势、世家儿女争艳夺利，却唯独她，不争不抢、不骄不躁，满腹才情却温润内敛，绝色容貌却干净纯粹，让他一眼心动，步步沉沦。

学官连忙上前躬身禀报：“国公，此番月考，姜二姑娘、沈大小姐才情冠绝全院，答卷立意高远、文笔绝佳，是近年梨棠最优答卷。”

萧蘅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未离沈清辞，嗓音低沉清冽，带着独有的温润：“甚好。”

短短二字，无过多夸赞，却已然是极高的认可。

他缓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沈清辞身前，无视全场所有人震惊错愕的目光。

满场之人屏息凝神，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一幕。

堂堂铁血肃国公，从不近女色、从不偏袒任何人，今日竟当众走向沈清辞，眼底的温柔偏爱毫不掩饰。

萧蘅垂眸望着她，语气轻缓，唯有二人可闻：“藏慧于身，温润自持，很好。”

直白的夸赞，没有朝堂威严，没有国公疏离，只有真心实意的欣赏与偏爱。

沈清辞眉眼微弯，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轻声作答：“不过勤勉苦读，不敢称优。”

她谦逊有礼，从容恬淡，不因高居榜眼而自得，这份心性，更让萧蘅心头微动。

一旁的姜梨静静立在原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底了然轻笑。

萧蘅此人，孤冷半生，心如磐石，权倾京华，傲骨无双。朝野上下，皇亲贵胄、世家重臣，无一人能让他破例半分。

可唯独对沈清辞，他收敛一身戾气，卸下满身冰霜，明目张胆偏爱，肆无忌惮温柔。

世人皆言肃国公无心无情，可如今看来，只是未遇心上人。

正当众人心绪翻涌之际，一名宫中内侍快步走入书院，高声传旨。

“太后懿旨！三日后百花亭设赏花宴，宴请燕京世家勋贵子弟，命各家适龄公子、小姐准时赴宴，不得有误！”

懿旨落下，全场瞬间再起波澜。

太后赏花宴，是燕京一年一度的顶级世家盛会。既是权贵交际的场合，亦是太后暗中观察世家子弟、平衡朝堂势力的棋局。

此番宴会，注定风波再起。

季淑然闻言，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算计的光芒。她此番科考失利、颜面尽失，若是能在赏花宴上拔得头筹、重获太后青睐，便能挽回颓势。届时，她定要让姜梨、沈清辞，当众跌落云端。

暗流已然滋生，新的风波悄然酝酿。

萧蘅听闻懿旨，眸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沉色。

太后设宴，从来不止赏花这般简单，其中牵扯朝堂派系、皇子博弈、世家权衡，步步皆是陷阱。沈清辞性情纯粹温柔，不通权谋诡诈，入这浮华陷阱，必然惹人觊觎、招人算计。

他垂眸再望身前少女，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稳妥护佑：“三日后赏花宴，随我一同入席。”

不是试探，不是询问，是他早已想好的周全庇护。

他要护她立于身侧，挡尽宴上风波、小人算计、世人窥探，不让她沾染半分污浊纷争。

沈清辞读懂他眼底的担忧与赤诚，轻轻颔首：“好。”

晨光温柔，风月恰好。

金榜高悬，佳人灼灼，权臣倾心。

大燕墨雨未歇，京华风波又起。

但从今往后，风起雨落，权谋汹涌，皆有他为她遮风挡雨，护她岁岁安然，岁岁无忧。

傲骨国公的一腔深情，尽数予这人间多娇美人，此生无改，甘愿折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