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子棋平淡地答应一声,继续在一边拉筋。
“你怎么回事啊?”方书剑问蔡程昱。
蔡程昱撤下毛巾坐起来,对方书剑摇头,“我没事。”
说不清原因,但他伸出手摸了摸方书剑的头。
有很多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了他的脑海,那是属于这个世界里原有的蔡程昱的,也就是现在他身上这身衣服的主人。
深夜,鼓楼。
蔡程昱指间夹着细细的烟,抽一口之后把自己呛了个够劲。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对他说:你不要胡闹,我从来不抽烟的。
“抱歉。”蔡程昱说出声来。
——算了,不怪你。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叫我蔡蔡就好。
“嗯。”
角门打开是吱呀一声,进来的人是方书剑。他定睛看清明闪闪的那一点红光,一面走过去一面问:“蔡蔡吗?”
心底里那个声音害了羞似的突然消失,给蔡程昱造成一种世界归于岑寂的错觉。
“嗯,是我。”他说。
他叫的其实不是我,蔡程昱想。
“你其实不是蔡蔡吧?”方书剑问出这句话,不过是三天以后的事。
蔡程昱惊异于小男孩敏锐的洞察力,同时一点也不想隐瞒他:“是,也不是。”
方书剑便拿明亮的一双眼睛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我在,之前的蔡蔡也在。”
之前的蔡蔡喜欢你,而我喜欢龚子棋。
4
张超回国那天,是黄子弘凡去接的船。
他一踩上地面就要去找蔡程昱,而黄子弘凡劝他先去吃个饭。
“我也看到那个蔡程昱了,真的和你说的一样,整个人都在发光,是我我也喜欢……”
“你想都不要想,你要是敢动蔡蔡,我就敢动高杨,反正他名义上也是我养的小情儿。”
“行了,不就闹一句么,就紧张成这样。”黄子弘凡给张超的杯子里添满茶水,默默岔开话题。
如果再给一次机会,黄子弘凡绝对不会去参加什么学生运动,更不会告诉张超,蔡程昱也会去。
龚子棋、蔡程昱、方书剑三个人一起走在游行队伍里,气氛微妙。
龚子棋频频看方书剑,偶尔又悄悄瞟一眼蔡程昱;方书剑总是趁龚子棋不注意偷瞄蔡程昱;而蔡程昱没看到方书剑看他,因为他一直在看龚子棋。
游行惊动了政府,一队警察很快赶到,而后一个乌黑的枪口瞄准了带头喊口号的黄子弘凡。
“阿黄小心!”
高杨扑过去。
砰!
枪响。
倒下的人是张超。
他,又为蔡程昱死了一次。
风声,哀乐声,此起彼伏的哭声。
黄子弘凡哭到哭不出来,被两个黑衣仆人架着拖出墓园。他猛烈地咳嗽,口沫里都带着血。高杨操持完了整场丧仪的各端事务,出来接黄子,搂着人在怀里慢慢地拍着后背。
“羊……”小孩的嗓子哑得厉害,已经说不出完整句子,只能发出单音。
是悔是愧,是恸是悲。
“我在。”高杨轻声说。
蔡程昱就这样成了遗孀。
——你自由了。
蔡蔡在他脑海里说。
“你安静一会儿。”蔡程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