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超可没有需要供养的人。
龚子棋深深叹了一口气,没想到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疼得他又把那口气倒吸回去。他困惑地低头瞧着自己裸呈在空气中的上半身,肋骨怕是断了一两根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扎到心脏。
“温一碗酒。”龚子棋一瘸一拐地走到这里最偏僻的一处酒馆,在柜台前拍下两个铜板。
又是要的最便宜的酒。
梁朋杰叫石凯把酒盛了去热,特意叮嘱了多给人倒一点。
他惯是爱心软的,看龚子棋过得落魄,遂总是想着帮人一把,可惜他们老板不同意。
张老板说,资本主义没有同情。
龚子棋站在柜台前头一口一口喝着酒——孔乙己似的——藉以麻痹自己的神经,暂时忘记疼痛。剩下最后一口,就浇在伤口上,美其名曰消毒。
“何必呢?”
张超在对街二楼的雅座从窗户里看着龚子棋一步一曳地离开,摇着绸面折扇嗤笑。
2
龚子棋泄气般地倒在木板床上,从装着谷子的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黑白照片,冰凉的手指颤颤巍巍。
照片里的蔡程昱戴着盖帽,制服整齐熨帖,一个侧脸能艳绝众生,也难怪龚子棋要为了这个人拼死拼活。
可是这时候的蔡程昱在干什么呢?
雪茄烟的香气会告诉你。
蔡程昱从不费心去记他所去的夜店的名字:租界里随意闲逛,见到顺眼的店面就昂首阔步地走进去。
这些地方的人都认识他,你一句我一句地喊他“王子殿下”,把最好最贵最不上头的酒给他端到面前,叫最火的姑娘陪他跳舞唱歌。
高杨的钱每个月会按时送到蔡程昱的住处,厚厚一沓钞纸,全部都是崭新的。
比起这些,龚子棋千省万俭才寄过来的那些,根本微不足道。不过蔡程昱才不会告诉龚子棋这些,他只怕龚子棋回来,他又要费心去扮演那个纯良上进的乖巧中学生蔡程昱。
高杨是张超悄悄养着的人,而张超也知道他背着自己又养着蔡程昱。不过张超本人倒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甚至故意地撇给高杨双份的歌剧门票,以便纵着他去和蔡程昱联络感情。
门票到手,高杨自然也品得出张超的弦外之音,不过却不予计较,反而还真的就拿着张超给他的票子领着蔡程昱去看了那场歌剧。
蔡程昱回到家,给龚子棋写信。
子棋:
最近好吗?
天气热了,记得多喝水。
京城到处都在飘柳絮,雪似的,好想和你一起看啊。
……
今天学校组织看了歌剧,我好喜欢,想学。
友 程昱
他的信总是写得很长,看起来很是真挚诚恳,拿捏好了言语的方寸,确保万无一失,伪装得天衣无缝。
龚子棋也就一直这样被蒙蔽着,甘之如饴地为了蔡程昱这样一个人,长期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孤苦奋斗着。
“你这落款……呵呵呵。怎么,他连个名分也不能有么?”
高杨把信重新装进封纸,端起小圆桌上的金丝茶杯,笑声像极了他阳台上挂的风铃,颜色是黄,紫,红,白,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