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风吹雪屑

宋芷瑶没有想过顾铭往对她的认识这么早。

　　赏花宴上她还看他是个权倾朝野的清冷王爷时，他早已在书房的暗格里偷偷藏了她的画像。所以看到那个尴尬地站在场中的宋芷瑶时，他在想什么呢？从顾铭辰手中救下她再改变她人生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呢？

　　换做别人或许会觉得高兴，偷偷被自己的夫君暗恋了那么多年，哪个少女会不心动呢？

　　可惜这是宋芷瑶，顶着倾国倾城样貌的宋芷瑶。

　　如果顾铭往是在宋府的后墙对她一见倾心，再看着她的画像记挂多年，宋芷瑶如何都不肯相信他爱的是她这个人而不是她美好的皮相。

　　那个皮相根本不是她。

　　如果一切都是从赏花宴开始，他们都在平等地接触认识彼此，宋芷瑶还有理由说服自己他爱的是自己这个人，样貌最多是锦上添花。

　　既然不是，她就再也骗不了自己。

　　所谓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这份美貌如果真的属于宋芷瑶，那么见色起意又如何，都是她而已。只是这份美貌，分明就不属于自己，此时能够触碰到的苍老和伤痕，才是最真实的存在，是她难以启齿的秘密。

　　顾铭往今日回来的早，回府便直接往折露轩而来，小梨躲在门口对他挤眉弄眼，顾铭往微皱眉头不解其意。宋芷瑶依旧为他准备好了吃食，倚在桌边捡了一册书等她，他走进一看是一本讲解阵法的书籍，笑道：“修行以后，你倒是少看话本了。”

　　宋芷瑶没抬头看着，手边按着书上的图注在虚空中绘制起图案来，一边答道：“话本不过是打发时间，有事可做自不用再看。”

　　顾铭往这才明白小梨方才原来是在提醒他，宋芷瑶的情绪不太对。

　　但又不像是在生气，而是透着一股隐忍的难过。

　　顾铭往想想抽了她的书册直接问道：“怎么了？今天遇到什么事了？”

　　宋芷瑶停下绘制阵法的手指，直勾勾的盯着他，心底有股火焰似要喷出，又在一瞬间被她摁回，化作一句平淡的“无事”。

　　这态度，摆明是不想和他多讲，顾铭往试着去拉她的手，也被她轻轻一偏躲开，徒留顾铭往的手尴尬的留在半空再默默收回。

　　“瑶儿......”

　　宋芷瑶面上挂不住的不自在，想要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见到他却又控制不住，干脆只能赶了他走，“对不起王爷你今晚去书房住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顾铭往微微张口又合上，半晌放下书册离开折露轩。

　　躲在窗外听墙角的小梨悄悄跟上他，“王爷，王爷！你别生小姐的气！”

　　顾铭往回头看着折露轩内立即熄灭的烛火摇了摇头，“我怎么会生他的气，只不过，你知道你家小姐为什么突然这样吗？早上出门前明明还好好的。”

　　“不知道，白天还高高兴兴地要去给梅夫人找诗集，后来又出了趟门，回了就这个样子了。”

　　“诗集？”

　　“嗯嗯，说是送去给梅夫人解闷。”

　　顾铭往的疑惑越盛，依宋芷瑶的性格，找个诗集还能找出事来不成？

　　总觉得这事不太对劲，既是给卢璇玉找的诗集，必然是去过定远将军府了。顾铭往再看一眼折露轩的漆黑，毅然转去找梅楠。

　　察觉到顾铭往的气息远去，宋芷瑶打开门坐在了台阶上。

　　地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雪，随着夜风的拂过，偶有露出下方石板的青灰。宋芷瑶不禁庆幸自己现在眼睛很好，视野清明，看风吹雪屑，总比闷在屋里要强。

　　不知雪屑被吹了几个来回，吹着吹着，地上多了一坨绒绒的雪白，隐隐透着一丝红。

　　宋芷瑶猛然回神，是小白！

　　她起身跑过去一看，小白狐无力地抬头看她，红色的眼眸里满是欣慰。

　　就算他是妖王途遇，这个时候也只是她的小狐狸，她心疼的将他抱起，查看他身上的那处鲜红。

　　腹间划了一个口子，隐约能看到内里的东西，四肢没有一处好骨头，勉强靠着一股灵力支撑着不散开来。

　　宋芷瑶急忙喂了他一颗丹药，再输灵气过去，好半天后小白一直耷拉的脑袋终于微微扬起，现出途遇的人身。

　　宋芷瑶都忘了他现在还躺在自己怀里，看着他满身伤痕唯有着急和担忧，“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途遇抬手轻轻拂上她焦急的脸，冰冰凉凉，一如往昔。

　　“我是来找你的。”

　　内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泪自己就随着眼眶往外涌出，大颗大颗滴落在途遇残破的衣服上。“你来找我便找我，怎么能伤成这样呢？你不是妖王吗......”

　　“从妖界出来时候状态不太好，又遇上人界的高手围攻，一不留神就这样了。”

　　明明彼此也没有多少交情，却又特别的熟悉，一来一回没有丝毫芥蒂，途遇的坦然，宋芷瑶接受的心安理得。

　　“状态不太好......”宋芷瑶轻轻喃呢，而后仿佛扎了根神识针一般惊醒，“妖界出事了？！”

　　途遇修长精致的手向她伸出，身上明明沾满血污，手却是白玉无瑕，“你愿意和我回去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宋芷瑶将手放了上去，“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妖界出事你会来找我，但我至少要把你好好送回去。”

　　宋芷瑶又从乾坤袋里翻找出好几种丹药，一股脑都给途遇喂下将他的伤势压住，一面确认着当下的情况，“仙界追杀你的人知道你在天都吗？”

　　“一路的血迹我都有清除，也迷惑了他们的追踪，但是灵力不够维持不了太久，很快就会发现的。”

　　“你变回真身，我方便抱着你，趁着天都大阵未开，我们现在就走。”

　　宋芷瑶从前没将天都的阵法的阵法太当回事，皇家目前也就顾铭往一人修为最高，阵法再强又能强到哪去？

　　这次的仙门集会让她重新审视了这个问题，仙门百家无不对天都表示出足够的尊重，乔夏都能压着性子不来找她麻烦，这都不仅是给人间帝王一个面子能够做到的，必然是因为天都有着什么令他们忌惮的存在，这些个活了千年的老家伙，总比宋芷瑶能知道的多太多。顾氏皇族真正的实力，也绝不是明面上的顾铭往这么简单。

　　细细想来，能将皎珠和水灵珠用于构筑完善大明国的水脉，顾家能是简单的帝王之家吗？宋芷瑶曾去过的皇家密室，真的就是皇室最隐秘的存在了吗？

　　无事之时，她将以前涉及不深的阵法书籍全都翻找出来对着天都地貌认真研习了一遍，别说是天都的街巷分布，就连一砖一瓦都蕴含着阵法之理。继续调查之下她发现，朝中一直都有一个部门负责着天都的建筑和修建事务，每一处舔砖加瓦之事都是要经过官府的审批和查验。

　　一直都说是律法森严，其实只是为了及时作出调整不影响天都守护阵法罢了。

　　这样的大阵平时自然不会开启，只是有些寻常的防护结界，例如血方石。

　　发现这事的宋芷瑶只觉得无比嘲讽，世间珍贵稀有的血方石在这里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

　　没有能耽搁的时间，宋芷瑶立即抱了变回狐狸真身的途遇御剑飞向城外，大阵未启，半空只有一层红色的血方石结界，感受到主人宋芷瑶的来到，结界自动打开一个口子让她离去，再静默地恢复原状无人知晓。

　　虽然想要直接往荒原前去，宋芷瑶却不得不带着途遇绕开大批修仙者活动的区域。

　　他们的离开没能瞒住太久，天一亮时仙界之人便找上门来。

　　途遇的伤势太重，尽管努力藏匿也架不住人间总有精于此道的人，清晰的大妖气息指向天都以内，引到齐王府。

　　齐王在大明国位高权重，在修仙界也颇受重视，又是苍岐真人的亲传弟子，他的府邸大家也不好硬闯，只能在门口等候，顾古见状连忙赶往定远将军府去寻顾铭往。

　　待他回府之时，天都一众尚未离开的仙界众人，已是齐聚于此。

　　天越不怀好意地勾了嘴角，笑道：“齐王爷，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顾铭往在路上大概听顾古讲了状况，本该坦然无所忌惮的他却听到顾古说：“王妃不见了。”

　　他御着墨月在半空停了片刻才继续赶回王府。

　　“各位想搜就尽管进去搜吧，绝不阻拦。”

　　不用搜查，折露轩里一滩红黑的血迹足以说明这里发生了什么。

　　“齐王妃可真是心向妖族啊，怪不得天都结界只有妖王进来时的感应没有出去的，这血方石都是王妃炼制，进出天都还不像进出自己家一样简单。”天越唇边的笑意更盛，而后靠在西王母身边拉着她的手臂道：“老祖，那我就带人去追他们了，不想也知道肯定是回妖界，只要在这一路上，一定能堵到。”

　　西王母拍拍她的手背道：“去吧，自己小心，本来那看丫头不错，既然选择与妖为伍，就没必要再留了。”

　　其他门派没多说什么，亦是跟着天越往外走，一边和门中弟子安排部署。

　　如果这一次能将妖王杀死，讨伐妖界的计划，就成功了大半。

　　妖王重伤，身边只有一个天启境的人类，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

　　大家各自离开，看向顾铭往的眼神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同情。

　　积月留到了最后，拍拍顾铭往安慰道：“宋姑娘做了她的选择，王爷你也应该做你该做的事。”

　　“您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也不至于，但是宋姑娘的态度总让人觉得危险。”

　　“古剑山也会参与追杀吗？”

　　“当然，谁不想杀死妖王呢？”

　　顾铭往的瞳孔瞬间收紧，召出墨月往荒原方向赶去，不等他离开天都，一群侍卫打扮的人将他拦下，“王爷，皇上请您去一趟。”

　　离开天都的第二天，宋芷瑶落在一处山谷休息。

　　因为绕路避开，他们暂时还没碰上过仙界的人。但是不管如何医治，途遇的伤势没有半分好转，腹间的伤口甚至有扩大的趋势，宋芷瑶盯着伤口看了片刻，不敢相信地问道：“这是反噬？”

　　从狐狸最终传来一个虚弱的“嗯”。

　　“不行，不能这么绕路了，不快点回到妖界解了反噬，你真的会死。”

　　宋芷瑶捏着下巴开始思考，距离他们离开天都已有两日，仙界该知道的肯定都知道了，追杀的人不绕路赶到这里，只需要一天的时间，再绕开太远，他们反而挡在了必经之路上，得不偿失。

　　宋芷瑶从乾坤袋里找了一根细绳将途遇绑在自己背上，幸好真身狐狸也不大。

　　“接下来的路我们要靠硬闯了，可能有点难受你多忍忍。”

　　趴在她背上的途遇乖乖的哼了一声。

　　宋芷瑶笑着摸摸它的头，踩上初泪用最快的速度开始赶路。

　　没到半天时间，便遇上了四伙仙界的人。

　　天都集会已定，各门派都在分别往荒原一路加派人手准备讨伐妖界事宜，他们几乎是正正地撞在了这些设立的关卡上。

　　宋芷瑶没留半分情面，直接便是一招归霞落下。

　　虽然耗费灵力，但却是最有效的，后续追兵未到的情况下，没有人能拦下她，只要归霞一出，她就能顺利逃走。

　　离着荒原越近，宋芷瑶的内心越发慌乱，她毕竟在路上被阻拦耽搁许久，比不得一路畅通的仙界众人。

　　身后的灵力波动越发强大，不断提醒着她来的都是些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