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三年,我已经三十五了。
这三年里我仍旧没有和别人上过床,也没有和任何人交流过感情。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年纪大了就懒得沉迷于情欲了。
我磨去了年轻人的棱角,变得越发成熟稳重,我已经想不起来我上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了。
为什么不杀人呢?
可能害怕连累下一个江狱吧。
前几年老爷子去世了,江狱的姐姐也下了病危通知书。
他俩都没能熬过去。
我派人通知了江狱一声,后续的反应我也没去打听。
我不敢听。
也不想听。
毕竟最开始我自认为的“喜欢”只是一厢情愿,只是自作多情。
人家只是单纯的好心放了我一马,只是因为老爷子拿他姐姐的生命威胁了他。
他把我当炮友。
不对。
我们连炮友都不是。
他也许只是擅长在手下败将的身上烙上自己的记号,就跟小狗撒尿似的占地盘。
最近几年我还是会时不时点开自己的信息栏,只不过我再也没看到那条信息。
那个习惯我维持了五年,兴许一辈子都改不掉了。
最近几年我常在回想我对江狱的印象,发现几乎什么都记不清了。
连那双勾心摄魄的眼睛都在我心中模糊的不成样子。
我想开了很多,也不再像前几年一样口是心非的说不喜欢不在乎不想念。
不喜欢我不会习惯性的找那条信息。
不在乎我不会听到江狱的消息之后心痛的手都在发抖。
不想念我不会留着那个私密处的纹身。
年纪大了就很容易回首往事,我有时候也在琢磨我对每个人的情感。
对江狱,我其实并没有一见钟情。
如果说是喜欢,还不如说感激占的比例更大。
但自从听完江狱姐姐的那个故事之后,我也没那么感激他了,因为他并不是心甘情愿替我顶罪的。
可我忘不掉他。
明明只是见过一次面的人,可我还是忘不掉他。
哪怕印象模糊,我也会在脑海中反复勾勒他的形状,描摹他的形体。
我真的没有在等江狱吗?
也许真的在等吧。
我不想深究,也不想变成一个一厢情愿的傻逼。
成年人都明白及时止损的道理,更何况江狱还是个变态。
会把人生吞活剥的变态。
过了不久之后,江狱就出狱了。
我明白这是有人暗箱操作,不然他不可能未满刑期一半就出狱。
对此我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云淡风轻的哦了一声。
谁也没注意到我几近发红的眼眶。
他们说江狱已经出狱好几个星期了,让我小心一点,毕竟我以前打过江狱。
“来呗,我又不怕他。”
我垂眸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轻抿了一口。
苦涩,难以下咽。
哪里是我打了江狱,明明是他插了我一刀又留下个不知所云的“等我”。
等个屁呢。
老子又不是独守空闺的寡妇。
啧。
这么一说,还真挺像。
我突然无可抑制的笑了起来,连杯中的红酒都洒了出来。
我笑的发狂,笑的全身发抖。
今年秋天可真他妈冷。
又过了两年,我三十七了。
这两年我没打听过江狱,也不想知道他在哪里。
难道我还能冲进他的家门拽着他的领子问:“不是说好的要我等你吗,我等你了,你人呢。”
这样会显得我很掉价。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有多想念江狱,也不想让江狱知道我喜欢他。
多稀奇啊,我今天闯进江狱家里明天就得登报纸头条。
题目我都想好了。
“顾氏总裁私闯民宅居然是为了这件事!”
嗤。
我蠢到喜欢上了一个变态,难道还要闹得人尽皆知?
别逗我了,你当我是十八岁的小姑娘么。
逼宫的戏码早就过时了,成年人要把自己的心思藏的好好的,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掏出自己的一颗真心。
并不是所有的鱼都生活在一片海里,我早就想明白了。
可有的时候还是会很难过。
十一年了。
我没有床伴没有私生活,简直就是个现代版的苦行僧。
要不是因为早上还有点反应,我还以为自己得病了呢。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对我说的一句话。
她对我说再等等,以后生活会变好的。
变好了吗?
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因为我杀了顾家老大。
所以他们才会允许我这个私生子进门。
可从那以后,我的母亲也不在人世了。
一命抵一命,公平的很。
江狱替我顶了九年的刑狱之罪,就活该我用一辈子来思念他。
又过三年,我四十岁。
江狱这个名字已经很少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了,只是在夜深人静时我还是会摸索着手机寻找那条讯息。
我就是个傻逼,手机都扔了七八年了,还他妈在寻找那个熟悉的号码。
其实我真的很想问问江狱。
你说的等你。
我等你了。
等了你整整十四年了。
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呢。
十二年后,我五十二岁。
当年江狱判了二十六年,我当时二十六岁。
他九年后被释放,可我仍固执的等着他。
因为什么?
因为那一句等我。
因为大腿根上的两个字母。
我始终不相信江狱已经出狱了。
如果他出狱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不是说我的血甜么,我给你喝就是了。
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顾氏集团从未迁址,我也从未搬过家。
当初那片荒地已经变成了高楼大厦,我再也没找到那条幽深静谧的小巷。
我已经很难记起江狱的那双桃花眼了,因为已经时隔太久了。
我没有去搜寻他的照片,思念他的时候我只会一遍又一遍的摩挲那个纹身。
八年后,我六十岁。
我放手了顾氏集团,把公司交给了我的一个义子。
我决定去找一找江狱,也算是为自己讨个说法。
当年我不敢承认自己在等江狱,也不敢去找他,是因为我觉得太掉价。
现在我成了糟老头子一个,也无所谓掉价不掉价的了。
我让人去找了江狱家的地址,我轻轻扣响他家的门扉。
开门的不是江狱,而是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女人。
“您好,请问江狱住在这儿吗?”
那个中年女人温柔的笑了笑,对我说:“您找老江?他去小区里下象棋了。”
我点了点头,准备转身就走。
临走前我还是决定开口,有些犹豫的问了一句话。
“请问您是江狱的..?”
“我是他的妻子。”
我勉强的勾了勾嘴角,拄着拐杖缓缓的下了楼。
杀人犯也能娶妻生子吗?
能吧,毕竟江狱有钱有貌。
老爷子生前可给了江狱不少的钱财呢。
我站在江狱的小区里四处张望了两眼,才看到那个不怎么显眼的象棋摊。
“哎呦,老江,你这不行啊,两天不见棋艺下降了?”
“啧,闭嘴。”
江狱很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专心盯着棋局琢磨了起来。
我站在不远处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那双桃花眼已经略有些浑浊了,眼皮也有些褶皱。
可眼神仍旧像当年一样动人心弦。
我忍不住的向前走了两步,又强忍着退了回来。
别人眉来眼去,而我只想偷看你一眼。
我走到了江狱看不到的地方,拨打了那个我熟识的电话号码。
这串号码我一直没存,可我仍旧记得。
那边的江狱好像停顿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摸出了手机。
原来他还没有换号。
“喂,江狱,我是顾冷。”
沉默。
一直在沉默。
“嗯。”
江狱轻轻应了一声,冲对面的老头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慢慢的站了起来。
我忍不住有些哽咽,甚至说出的话都有些颤抖。
“江狱,三十四年了,你人呢?”
“什么?”
“我他妈问你人呢?!老子等了你三十四年,你人呢??!”
我哽咽着冲那边怒吼,像是要吼出这么多年来对他的怒气。
“我以为你不会等我。”
他说出的话很平静,平静到只是随口一说。
我把电话挂掉了,没再去问他。
他以为我不会等他。
多么可笑的借口。
但凡你他妈来顾氏一趟你都不会说出这种话。
我释怀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确实是个疯子,疯到爱上了一个插我一刀的变态,疯到因为别人的一句话等了三十四年。
我以为他会有什么难言之隐。
结果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他以为我不会等。
顾冷,你他妈精明了一辈子,端着面子端了一辈子,就他妈因为那一句“等我”毁了你一世英名。
六十岁还他妈跟个怀春小女孩似的非要到别人家里讨个说法。
怎么样,伤到你这颗老心了吧。
活该。
又过二十年,我八十岁。
我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年少时期积压的火气一下子涌上了心头,连说话也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
如果说这辈子我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那我肯定开口就答我曾经等了一个变态等了三十四年。
呼吸管被拔掉之前我又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为什么跟踪我?”
“因为我喜欢你。”
“俄罗斯转盘,玩么,玩了我就信。”
“你的要求我都答应。”
砰——
枪响了。
我也信了。
从二十六岁开始信,八十岁也依然信。
娶妻生子的那个人不是我的江狱。
我的江狱——
已经去世好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