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十四点十三分
有几日没收到你的信了。我心下惴惴不安,只好安慰自己你一定是忘了。
最近不太平,算是尝到了杜甫的家书抵万金是个什么滋味。
父母让我不要回家了。他们已经坐渡船去国外。父亲眼光向来独到,他宁愿变卖家产也不愿留在国内。
我不愿走。
这是生养我的祖国,我的根,或者说我还没有父亲的魄力。
前些日子收到了父亲的信,他用很沉重的口吻写,离开家的时候,跪下来端正的磕了三个响头。我从字里行间看到了父亲,穿着灰色的大褂,把帽子递给母亲,一边流泪,一边冲着家里大堂摆放的牌位磕头。
父亲说,不求长辈原谅,只是眼下这个局面,他也要带着母亲活。
不知何时,我落下的泪打湿了信纸。
撤了几张纸擦干净,还是来不及,一些字的墨水晕开了来。
就像我的前路,灰蒙蒙的拢在泪水里,看不清,辨不明。
能让我提起一口气的,大概只有你了。
我把收拾好的东西重新放出来,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小包,收拾了一些钱跟必需品进去。
……以防万一,学校也不是最安全的地方。
朋友却是一脸高兴的进来,约我出去喝酒。
他看到我的泪痕惊了一跳,不过也没有在意;他大概是以为我又因为你的信而伤感。
我擦了擦脸,换了身衣服跟他出去了。
一个人伤感也没有用,还不如趁现在还没有撕破脸,出去看看。
往日繁华的街道有些寂寥,也还算热闹。
我有心事,并没有跟他喝多少。
只是新来的舞娘面容有点像你,我一时恍惚在了昏暗的灯光里,思绪飞到了南方。
我还在家的时候,是不喜欢出门的。
父亲老骂我在家看书,也不出去跟朋友们玩。骂完又叹气,说这样也好,不要跟他们去花天酒地。
我哼了一声,说下午要出去。
你哥哥约我去喝酒。
我们是年少好友,在学校关系很好,他老是抄我作业,给我带朱古力作为报答。
我一出门,他就亲热的过来揽我的脖子,叫了辆黄包车。
我不会喝酒,只好一边吃豆子一边看你哥哥搂着一个漂亮的女人调笑。
我恍然大悟,我只是他来花天酒地的理由。
他一直喝到黄昏,外面都有点黑下来了,你来了。
穿着宝石蓝色的裙子,长卷发束成了马尾,干净利落的来拧你哥哥耳朵。
那天的灯光也很昏暗,我愣愣的被戳了脑门。
这个舞娘是短发,我的泪落了下来。
我呜咽着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掉出来。
朋友已经喝醉了,躺在漂亮女人的腿上。
我与这四周格格不入,我是人群里的孤独者,是欢乐中的悲伤,是雾中的酒,是嬉笑怒骂的沉静,是夜里悬挂的灯光。
我第一次品尝到异乡的味道,很咸,是泪水的味道,也是被潮水淹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