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苍凉的月夜,黑沉沉的天幕上散落着几颗星,寥寥落落。冷风飒飒,撩拨着树木的冠梢,那一片森林便涌动起来,像春夜的海面。少年休憩于崖边的一棵榕树伸展开来的枝干上,怀里紧抱着一把泛着寒光的长刀,面容冷峻。
“咔!”
似乎是本能反应,少年长刀出鞘,横劈下去,一个黑黢黢的东西便被斩为两半,沉重地砸到了地上。少年这才张开双眼,露出两只血红的眼睛,轻轻一跃,从树上跳下。那地上的东西并非凶器,四四方方,周围洒落着玻璃状的碎片。
“来杀我的人么?出来吧。”少年说道,微微转动手腕,改变了握刀的手势。刀刃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刺眼的光亮,刀身上的裂纹清晰可见。
“嗒!”
伴随脚步的落地声,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便出现在柒的眼前。女子长发及腰,身材瘦削,面容清丽却略显苍白,看上去也不过十七八岁。像是完全无视了对方的杀意,女子显得异常平静,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哦,竟是个少年。”白衣女子喃喃道,“果然,得志也不在年高。”
“放心,我只是路过,”白衣女子指指地上的东西,“这是我从斯特国弄来的相机,刚才只是想拍一张那把刀的照片。毕竟,魔刀千刃不是随便就能看见的。”
“......”柒盯着女子,似乎是在判断她所言是否为真,“锃!”长刀入鞘,柒转身再次跳到树上,坐定。
“呃,”白衣女子一愣,“你相信我的话了?”这么不设防的人还真是少见。
“你很弱,杀不了我。”柒的声音幽幽地传来,“我不杀任务以外的人。”
原来如此,只是过于相信自己的能力而已,还真是个骄傲的孩子,白衣女子心想道。
“嗯......”女子欲言又止,稍稍仰脸看向树上的柒,“唉!”,女子轻叹一声,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二
然而,几天后,柒在一次任务中又见到了这名白衣女子。当时,她正在撬锁。
“轰!”一刀斩下,那扇坚固的大门便被劈开。
“你——”房内的胖男人颤抖着望着眼前的人,满脸油汗,神情恐慌,“求求你放过我吧!你要多少钱我都给!指定比你现在的报酬要——”
“刷!”又是一刀,胖男人的头颅应声落地。
魔刀之上,未留一丝血迹。柒,仍然平静地收刀离去。
“......”白衣女子怔然地盯着柒离去的身影,“你杀过这么多人,那你可有想过自己被杀的场景吗?”突然,女子问出这样的一句话。
“没有人能杀我。”柒停下了脚步,“咻——”,随着一声口哨,一只飞鹰应声而至,载着柒前往下一个目标点。
“这孩子......”白衣女子望着远去的柒,低声呢喃道,“是受过多大程度的洗脑呢?”
“算了,钱还是得要的。”女子回头看着遍地的血,以及那早已首身分离的“人”,自言自语道。
三
柒,不明白那名女子为什么总是跟着他,也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但其实也无所谓,因为她的确很弱。那女子只是在柒独行的时候出现,自言自语似的说着一些话,从未扰乱过柒的任务过程,也从未要向柒或者其他人动手。白衣女子并非某一刺客组织的成员,虽然本身武功很差,但是她的轻功极好似乎还掌握某种瞬移的能力,逃跑应该是她的保命手段,这是柒得到的结论。
“嗨!祝贺你又一次成功完成任务了。”白的声音传来,但却不知道她到底隐匿何处。白,是白衣女子的“代号”。她曾见到过柒的令牌,便知道他的代号是“柒”,于是,她也就随意给自己取了个代号,便于称呼。身着白衣,“白”字自然合适。
“......”
意料之中,柒仍未有任何回应。
“唉!你这样活着,不会觉得很无趣吗?”白突然现身,跟在柒的身后。哦,我忘了,他应该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吧,白心想着。“你是刺客,拥有第一魔刀。这些任务对你来说都很简单,没什么挑战性。那你执行这些任务的目的是什么呢?因为可以获得成就感吗?还是为了酬金?或者是在玄武国奠定自己的威名?”除了这几个原因,白还没想到其他的可能,但她感觉眼前的少年并不是为着这几个原因中的任何一个,似乎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付出应有的行动。
“首领的分派,我只需要完成。”柒回答道,没有丝毫犹豫。
“哦。”还真是这样,不带一点儿主观思考,白点点头,转而又试着问道:“是哪位首领呀?”
“噌——”那把刀已经抵在白的颈前。“真吵!”柒的眼睛转变成了红色,“不想死,别跟着我!”
“呃......”现在的他的确有这个念头,白微微一笑,“好的。”随即便又隐了身影。
入夜,柒在树下休息,还是紧紧怀抱着自己的魔刀。
“啪!”
柒睁开眼睛,看到三四米外躺着一只烧鸡,被一片荷叶半包着。随后,白再次出现。
“抱歉,别怪我没有礼貌。我怕扔的离你近了,你又给我劈碎了。”白说道,“来点儿吗?”白撕下一只鸡腿轻轻晃了几下。“唉,行吧。”看到柒还是闭着眼睛,白就坐了下来,自顾自地享用起“工作成果”。
“免费请都不要,呵呵,那你肯定无法理解为了食物去拼命的行为吧。”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悲戚的笑容,“你们这样的人,这么厉害,站在玄武国的高级阶层上,怎么会知道底层那些连命或许都保不住的人呢?”
“我带过很多孩子,从几岁到十几岁不等,他们或因灭门而流离失所,或天生残疾无法练武,于是便成了玄武国所谓的‘废物’,被践踏,被蹂躏。”白又开始了自言自语,“但是,他们都可以有自由,有快乐。可你,却似乎从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也从未感受过快乐。”
“我去过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人,见过各种各样的生活。但是你,我觉得你是一个没有生活的人。”白无奈地望着柒的脸,那无奈的表情里还像是有几分同情和怜悯的意味,“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你又是在怎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呢?”
“不过,你的确是一个很强的刺客,近乎完美的刺客......”白赞叹道,“你的快乐和自由也许就是作为一名强大的刺客所要付出的代价吧......”
白停止了说话,只剩下风搅动树叶的沙沙声,摇摇摆摆,直到天明。
四
“你刚才真的没有想过救他吗?”白捂着受伤的左臂,提醒式地问道,“如果没有,你为什么会停下来,而不是直接无视、直接离开呢?”
刚才那场血腥的捕杀中,一个瘦弱的伤残男子即将被“狩猎者”的猎犬撕咬成碎片,而路过的柒却似乎无动于衷。最后,那名男子被白救下藏了起来。
“刺客守则三,任务之外,他人之事,绝不出手。”柒冷静地回答道,仍是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白低下了头,侧脸看着受伤的手臂,鲜血早已染红了那一身白衣。
“刺客守则,呵呵,对于一个刺客来说,是份好东西,”白笑道,“但是对于一个‘人’来说或许就不是了。”
“请等一下,”白瞬移到柒的眼前,“你是刺客,但首先是‘人’,应该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判断。我只想说,你想要怎么做应该听听你心底的回答。”说罢,白再次消失在柒的视线中。
“听我心底的回答。”柒从未想过所谓“听心底的回答”,他的一言一行都受到过严格的规束。
“刺客守则,你要熟记,必须按照上面的规定行事。”
“在这里,你要记住,不能相信任何人。”
“以后,你只需要听我的话。”
“情感是作为一名刺客最大的负累,作为刺客就要完全摒弃你所有的感情,包括你的喜怒哀惧。”
......
“我自己,想怎么做。”
自从那次离去,一连好多天,白都没有出现在柒的面前。然而,这天晚上,白又找到了柒,不过不是为了“聊天”,只是想雇佣一个刺客而已。
“好久不见?”白躲在树上,低头看着柒,“这些天似乎任务淡薄呢。”
“嘿!”白跳下来,站在离柒不算太远的地方,双手背后,抿嘴一笑,“你是有组织的刺客,会有组织分派的任务,但也可以自己接单吧?”
闻声,柒起身,道:“可以。”
“好,那就长话短说,——我想雇你杀个人。”白敛起笑容,严肃地说道,“酬金你定。我现在没有钱,但我不差钱,这你知道。”说到最后,白又带着几分得意地笑了笑。
“何人,何时,何地?”柒问道,“酬金,一人五百。”
这么便宜,按他的段位,不应该啊,果然这孩子从来没考虑过这些东西,白心想道。“好,成交。”白一点头,“就现在吧,我引你去。”
要被杀的人是一个满身脓疮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那是一间没有门的茅草屋,唯一的一扇窗户还是不完整的,残破的窗户纸在风里呼啦呼啦直响,屋顶上的几处茅草早已被风刮走了,露出一个个空洞,少年和另外几个脏兮兮的幼童挤在一张破烂的小床上。
“就他,”白指了指少年,“动手吧。”说完便即刻转身出了小屋。
柒看到眼前场景,似乎与以往的大不相同:以往要杀的人不是商贾巨富就是政治要员,或者某些领域的风云人物,但眼前这样的暗杀对象还是第一次出现。那少年实在是骨瘦如柴,一身的脓疮很多都已破裂,沾染上各样的污秽,发烂腐臭。这样的人,白完全能够自己解决。
“哧!”
柒的长刀刺进了少年的心脏。血,慢慢从少年身下流出。少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张开了眼睛,艰难地扬起嘴角,冲柒一笑,“谢谢......”柒,微微一怔。
柒,从小屋走了出来。
为什么那个人要对我笑,为什么要说谢谢?柒不理解。
月光下,荒野上,白的身影愈显得单薄了。
“任务完成。”柒说道。
“好的,谢谢。”白一抹脸,转身看向柒,她的脸上落着明显的泪痕,“明天这个时候,我把钱给你。”
“为什么你在哭?因为那个人吗?”柒问道。
“哼~”白呼出一口气,低下头,不语。
“你不想他死可还是杀了他。”柒说。
“他活着只是受罪,杀了他其实也是帮他。”白回答道,“那孩子很痛苦,看着他我也很难受。”
“为什么会为别人难受?”柒问。
“在你,或许真的无法理解吧。只能说,这就是人的感情使然。他们是我救养的孩子,我当然会心疼。”白无奈地叹口气,“而你,”白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柒,神情带着几分悲悯,“你可能就是被培养出来的一把利器,并不需要这些,哪怕是一点点的恻隐之心。我理解。”
“情感是刺客的最大负累,我需要坚决抛弃。”柒平静地答道。但想到那个少年的笑容和感谢之时,柒的心里竟会产生一种些微异样的感觉,像是不安和紧张。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真的吗?可这并非你经过实践得到的答案,而只是别人替你做的选择。”白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着,几根发丝黏粘在脸上,那双眼睛幽深而平静,真诚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真的遗憾——我想保护他们,可实际上却无能为力,而你明明那么强大却只能作为别人手里的一柄刀刃,身不由己。——我们的人生就是如此悲哀……”
五
接下来的一年多,白总是跟在柒的附近,像之前一样,从不干扰柒的任务进程,只是会在某个时候出现,向他,或者也是对自己,问些没有答案的问题,说着些各种各样的话,讲述自己的经历见闻,描绘着外面的世界。而柒,大部分时间是不会做出回答的,但也没有武力逼迫白离开。他是否在听她的话,白也不能确定。期间,白又前后三次雇佣柒去杀掉那些“生不如死”的人,她自己还是下不了手。
“柒,你会感到孤独吗?”又是在一个夜晚,白这么问道,突然她觉得自己该变一种说法,“你很习惯一个人吧?”
“我向来是一个人,”柒这次作出了回答,“可是现在,你总是来烦我。”
“呵,”白有些想笑,看看自己离柒的距离——大约有个五六米吧,“烦着您啦,还真多谢您的不杀之恩。”
“我不杀任务以外的人。”
“明白明白,”白点点头,这孩子似乎一点儿没变,不,也是有变化的,“这一年多,你的级别是越来越高了,能力也是越来越强大。不过——”白突然想到了什么,“锋芒毕露,你要小心。小心你们组织的同事,尤其是你的首领。他们的嫉妒和恐惧恐怕会将你吞没。”
“......”柒盯着前方,没有答话。
“玄武国,从来不是个适合生存、生活的国家。这里充斥着血腥和残暴,要想活下去,就得拿命来搏。没有公平公正,只有等级地位的区分和各种死板僵化的规矩。我讨厌这里。”白继续道,“但是,想改变,却无能为力。——我去过的地方里,有个叫小鸡岛的,我觉得那倒是个不错的养老的地方,安静祥和,简简单单。或许以后我可以去那里定居。”
“啊,也是有趣。你这样的刺客居然没有个固定职业,没有任务就随意游荡,你们组织还真是放心。”白调侃道,“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做刺客,自己会做些什么呢?卖肉、砍柴、理发、飞刀表演等等跟刀有关的都行吧。毕竟,你刀用的那么好,嘻嘻……”
“柒,”沉默良久,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白又开口说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只希望能够获得你的信任。可事实证明,我没有办到。我无法获得你的信任,也就无法让你相信我说过的话。——唉,这真是个遗憾。”白的神情悲伤起来,“以后应该不会再有机会了吧。”
“我要去办一件事,要走好几天,”白说,“你终于可以清净几天了,对吧?谁让你有原则不杀我呢?唉,耳朵受苦这么久。”白笑了笑。
“这个,算是我送你的礼物吧。希望你收下。”白弯腰将一个圆圆的小东西放下,“尽管,你肯定不会收下。——再见了”白的身影没入那一片树丛。
然而,白这次猜错了。
柒起身走过去,捡起了那个东西——一个做工精致的圆形徽章,上面刻着一个“伍”字,“伍”的右下角雕有一个更小的“陆”字,徽章上还镶了一圈钻石。那枚徽章在月光下熠熠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