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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

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
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
自此,女魃成了灾厄的化身。
女魃(我其实很想说话…)
女魃(我其实很想和他们做朋友…)
女魃(可他们不喜欢我…甚至是…畏惧我,厌恶我,憎恨我…)
女魃很伤心,但她明白,这不是世人的本意。
因为女魃已经耗尽了神力,自此只会带来灾祸。凡自己所居住的地方,再无涓滴雨水,百姓无法耕种,所以他们迫不得已。
女魃能理解他们,所以她自觉不断迁移。可不得不说的是,她回不到天上了,无论历史更迭,沧海变换,她只能在这人间,逼不得已地打扰世人。
尽管人人喊打,不断驱逐,女魃依旧苦中作乐地想,好歹还能在不断前往其他地方时,得到短暂的和平,总不算太坏。
直到后来,十日并出,烈火暴晒人间,焚天的热浪致使百姓民不聊生。此时天下又想起了女魃,需要这个早已被摒弃嫌弃许久的人来拯救。
于是女魃失去了她此生短暂且仅有的东西——自由。
女魃(长生的日子太可怕了…)
女魃(永远看不到尽头,永远不知道未来是否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在等你…)
昔日止雨的天女,如今被关在漆黑的草屋里,用老鼠灯照明,用粗糙的麻绳铁链锁着,像囚犯一样看管。需要时就被拉到祭祀台上,对着十个太阳暴晒,以自身的旱性去抵消、吸纳、压制十日的焚天热力。
直到死去。
怨气冲天下,天女魃的面孔越来越狰狞,渐渐变成了旱魃女尸。
女魃(好可怖,就连我自己瞧了都心生厌恶…)
女魃(甚至,我已经就记不得我原先的相貌了…)
女魃永远也忘不了那时的模样,凄惨可怖,莫说是小孩,怕是连见多识广的大人,看了都会做噩梦。
可她还是没能顺利结束这可怜的生命,龙神大人救了她…
他带她回了侍鳞宗悉心照料,甚至还将部分龙神之力借给了她。
此后,女魃便在侍鳞宗真正安定了下来,龙神螭吻也时常前来伴其左右,为她梳理气息。
在龙神之力的滋养下,女魃日渐好转,失控的旱气也被龙神之力所压制,只要不开口说话,她便不会再招致祸端,天下也不会因此大旱。
她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人间的花朵。
女魃(好香…好漂亮…)
螭吻“喜欢?”
女魃(嗯!!!)
女魃“˶╹ꇴ╹˶”
女魃点头,捧着手里的小花左看右看,根下的泥土都不自觉撒到了裙子上。
螭吻“那以后我让他们多种些。”
女魃(谢谢螭吻大人!)
女魃“(๑╹ヮ╹๑)”
女魃垂下头,开心地蹭了蹭眼前人。
螭吻“喜欢就好,日后又有什么喜欢的,都可以和白泽他们说。”
女魃(为什么?)
疑惑的神情太过明显,可这次螭吻只是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女魃眨了眨眼,突然起身走到石案前,提笔蘸墨,一笔一划认真写道:
〖螭吻大人,是要离开了吗?生病了吗?〗
螭吻“…没有生病。”
女魃〖不要骗我。〗
螭吻“又乱想了,看来是很空闲,我当初救你时你答应我什么了?”
女魃〖好好修炼,变得厉害,好把妖力借给螭吻大人做大事。〗
可女魃没有想到,“办大事”的日子来的如此快。
快到她猝不及防就失去了这份得之不易的美好,螭吻以自身镇压九婴,而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归离剑钉入龙脊。
她想哭泣,想颓废,想一了百了,可偏偏她的使命再次出现。她拥有了庞大的神力,就理所应当守护人间,像当初一样。
她要听螭吻大人的话,善用神力,福泽苍生,防止九婴再动,等真龙转世。
女魃很痛苦。
等待这个词很可怕,这让她想起尘封已久的记忆。会不会再被人抛弃,会不会再失去一切,但这次,一定不会再有螭吻大人救她了。
不仅如此,她还替螭吻大人送走了很多侍鳞宗的法师,当然,也是她的。
一批年老的逝去,转脸看去,又是新的一批,年轻,活力,源源不断的热情。
女魃想和人说些什么,可她不知道和谁诉说最合适,她更是无法开口。文字已经无法满足她的宣泄,她生来就是血肉之躯,生来就能开口说话,尽管闭口不言已经训练成了她的本能。
可她真正的本能依旧存在,她会下意识地不甘,不满,甚至怨恨。
女魃(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如此对我呢?)
女魃(为什么让我在人间承受本不必要的一切,为什么要让我得到了又收回?)
女魃(为什么给了我喉咙却不让我开口说话?为什么要让我背负灾厄又要守护苍生?)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女魃(你觉得长生是给予我的恩赐吗?)
女魃恍惚地看向上天,祈求有人能给她一个答案。
没有回答,从来没有。
她只能一直痛苦着,直到答案愿意来临。
寄灵“女…女魃大人?”
女魃疑惑,随即一缕鲜红妖气从指尖溢出,在空中凝成一排字。
女魃〖寄灵?你怎么在这?〗
女魃〖龙神大人不是说让你好好看书吗?怎么,又偷跑出来了?〗
寄灵“我…就这一次!我下次不敢了!女魃大人不要告诉龙神大人好不好?”
寄灵“我不想让龙神大人失望…”
摸着小孩的脑袋,女魃忍不住心软地叹了口气。
女魃〖我答应你,但你现在要回去看书了,喜欢玩是好事,但不可以在错误的时候哦。〗
寄灵“知道了,没有下一次了!”
女魃〖好乖,我送你去吧。〗
寄灵“好!”
看着小孩认真翻书的背影,女魃忍不住看向某处。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真正的寄灵了,所有人都变了,连侍鳞宗关乎他们的记忆,都在被新的记忆覆盖。
真正的寄灵被木偶覆盖,真正的螭吻被寄灵覆盖,他们都没有从前了。
寄灵“好奇怪啊。”
女魃〖怎么了?〗
寄灵“书上说,凡受天命所缚,以身为舆者,可得长生。其中,心裂志溃者,欲卸万钧而不能自毁者,此术可予其一线生机。”
寄灵“女魃大人,什么情况下天命者才会自毁啊?长生不好吗?我看凡人他们,都在追求长生不老啊。”
寄灵“心裂志溃,什么意思啊?我感觉龙神大人无所不能,他也会这样吗?”
女魃(这…)
直至此刻,女魃知道,这或许就是上天给她的回答。
她的自私被允许了。
寄灵“女魃大人,你呢?”
女魃(…我…不知道。)
女魃〖或许吧,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至少她,是恨不得立刻拿到这线生机的那种。
龙神“又在缠着女魃大人了?”
寄灵“没有…”
寄灵气鼓鼓的,连带着周围的气氛都变得活跃些许。
龙神“我让你看的书看的怎么样了?若是看不完我是不会放你出去的。”
寄灵“哦…”
说着,少年只好瘪下嘴继续翻着书。
女魃〖龙神大人,近些日子我可能要外出一趟。〗
龙神“去哪?”
女魃“…”
龙神“…知道了……平安回来。”
女魃〖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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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魃带走了那本书。
〖代价是,你将失去一切记忆,忘了你是谁,忘了你爱过谁,忘了他们为什么离开,忘了自己为什么离开。〗
〖长生对你来说是痛苦,难道失去记忆不是吗?忘了来路,忘了归处,漂泊无依,你真的承担得起吗?〗
女魃(逐渐的,只剩我一个人守着的记忆,算什么记忆呢…)
女魃(还会更糟糕吗?也许吧,我的人生已经很糟糕了,再糟糕也没关系了…)
〖如果你决心与先前的人生做切割,那么请翻开下一页,也请你,永远不要后悔。〗
于是,用尽所有力气,女魃翻开了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