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祎凯几步走过来,脚步沉稳,地板似乎都跟着微微震动。他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粗粝,带着常年摸枪和训练留下的茧子。他打量我的眼神毫不掩饰,锐利得像要剥开我这身精心捯饬的皮囊,直接看到内脏里去。
“辰顾问。”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握手很有力,但一触即分,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早就听过你的名号,H国回来的高材生,犯罪心理学专家。希望你真能帮上忙,而不是来给我们添乱的。”
这话说的,可真不客气。我面上笑容不变,心里的小本本已经给他记上了一笔:“漆队说笑了,添乱不敢当,尽力而为。毕竟,早日破案,对大家都好。”我特意在“大家”上加了点微不可察的重音。
老赵赶紧打圆场:“哎呀,漆队就这脾气,辰顾问你别介意。他是压力太大了,这案子……”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漆祎凯没接老赵的话,直接转身走向白板,拿起马克笔:“闲话少说。辰顾问,既然来了,就先熟悉一下情况。‘人肉厨房’案,听名字就知道有多恶劣。”
他的笔尖点在白板中央一张打了马赛克依旧能看出极度血腥的照片上,我胃里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但脸上维持着镇定。
“受害者,男性,三十五岁左右,身份还在核实。发现地点在西郊垃圾处理厂。”漆祎凯的声音冷硬得像块铁,“被发现时,尸体已被专业手法分割,器官……基本被掏空。初步勘察,分割工具异常锋利,操作者极其熟悉人体结构,甚至可能受过专业医学训练。”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迅速压下那点不快。他怀疑我也正常,我的背景确实敏感。
“现场清理得很干净,几乎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迹。除了这个——”他的笔移到旁边一张照片,那是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小块深色的、不起眼的布料碎片,上面似乎沾着点什么污渍,“这是卡在废弃机器缝隙里的,初步检测,上面有极微量的特殊防腐剂成分,市面上少见,通常用于……高端生物实验室或者非法器官保存。”
我的专业神经被触动了:“这种防腐剂挥发性强,能沾到衣物上,说明接触时间不短,或者环境浓度很高。凶手或者搬运者,很可能在具备特定条件的场所长时间停留过。”
漆祎凯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审视稍微淡了半分,多了点“还算有点用”的意味:“嗯。我们排查了临安所有登记在册的相关企业和实验室,没有发现符合的。要么是地下黑作坊,要么……对方比我们想的更狡猾。”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沉浸在了厚厚的卷宗和现场照片里。那股子混合着血腥、福尔马林和垃圾恶臭的味道仿佛能透过纸张钻出来。我强迫自己冷静,用分析者的视角去审视一切:下刀的角度,切割的利落程度,器官摘取的偏好……这不像单纯的谋杀,更像是一种冷酷的、流水线式的“加工”。
我的专业告诉我,这凶手极度冷静,可能没有常人的情感共鸣,甚至可能从中获得某种扭曲的“成就感”。而且,他对人体极为了解。
“看够了?”漆祎凯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他不知何时站到了我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我一杯。黑咖啡,浓得跟中药似的。
“谢谢。”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苦得我舌尖发麻,但确实提神,“凶手很可能有医学背景,或者长期接触解剖。心理素质极强,可能表现出反社会人格倾向,但逻辑清晰,计划周密。他不在乎生命,只在乎‘物品’的利用率。”
漆祎凯靠着桌沿,喝了一大口咖啡:“跟我们的侧写基本吻合。但现在问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抛尸地点显然是精心选择的,监控要么坏了,要么就是盲区。那个布料碎片是唯一的线索,但范围太大了。”
他眉头紧锁,那股子焦躁和疲惫几乎要实质化地冒出来。这是个真正想把案子破了的警察,我心想,虽然脾气臭了点。
“也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我沉吟了一下,“他不只是抛尸,他是在‘处理垃圾’。选择垃圾处理厂,除了隐蔽,会不会有一种……象征意味?在他眼里,这些受害者就是‘废料’。追踪这种特殊防腐剂的来源和流向固然重要,但或许也可以从近期符合受害者特征、且突然失踪或失去联系的人查起,尤其是……可能涉及地下交易、高利贷、或者非法移民这类边缘群体。”
漆祎凯盯着我,没说话,眼神闪烁了几下,似乎在快速权衡。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警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发白:“漆队!赵组!又……又发现尸块了!城南的污水泵站!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吞吞吐吐的!”漆祎凯厉声道。
“而且现场……也发现了那种布料碎片!还有……”年轻警察咽了口唾沫,“还有一张卡片!”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心里猛地一沉。
漆祎凯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几乎是咬着牙问:“什么卡片?”
“就……就是印着那个……那个阎王殿匾额的卡片!这次上面写的是……‘第二判:贪婪者,入孽镜狱’!”
一股寒意瞬间从我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阎王殿!又是他们!他们和这起人肉贩卖案有关?还是……只是在模仿?或者,这是一种宣告?
混乱的思绪在我脑子里炸开,但最先冒出来的,竟然是池耀墨那张冰冷的脸。
漆祎凯已经一把抓过车钥匙,大步朝外走去:“通知法医和技侦!立刻出现场!辰顾问,你也来!”
我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快步跟上。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突然变得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警车呼啸着冲出市局大院,漆祎凯把车开得几乎飞起,警笛刺破了临安城的夜幕。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曳成模糊的色带,雨水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粗暴地扫开。
车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漆祎凯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铁块。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阎王殿的卡片……池耀墨……人肉贩卖……器官……贪婪者……孽镜狱……
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你怎么看?”漆祎凯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几个可能。第一,阎王殿直接策划或执行了这起案件,卡片是他们的标志。第二,有其他凶手在模仿阎王殿的手法,试图转移视线,或者……寻求某种认同。第三,这只是巧合,但可能性极低。卡片上的判词指向‘贪婪’,和器官贩卖的牟利性质吻合,不像随意为之。”
漆祎凯“嗯”了一声,算是认可我的分析:“阎王殿以前干的,虽然也是私刑,但目标明确,针对的是法律难以制裁的恶徒。这种摘取器官贩卖的勾当……更像是纯粹的牟利和虐杀,和他们宣称的‘替天行道’不太一样。”
“除非……”我缓缓道,“除非他们认为,参与器官买卖的这些人,同样是‘法律难以制裁’的,或者他们的‘贪婪’罪大恶极,需要用这种极端方式惩罚,并且……‘废物利用’。”
我说出“废物利用”四个字时,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心。
漆祎凯猛地砸了一下方向盘,骂了句脏话:“妈的!一个个都把自己当上帝了!”
雨水越来越大,几乎连成一片水幕。车灯能照见的范围有限,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笼罩在这片冰冷的雨夜之中。
终于赶到城南的污水泵站,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警灯闪烁,将淅沥的雨水染成一片红蓝交织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更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污水固有的臭气、消毒水味,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腥味和那种特殊的防腐剂味道。
法医和技侦人员已经在忙碌。漆祎凯率先弯腰钻过警戒线,我紧跟其后。脚下泥泞不堪,高跟鞋几次差点陷进去。
发现尸块的地方在泵站一个相对偏僻的排水口附近,几个黑色的大型垃圾袋堆在那里,其中一个破了,露出了里面惨白僵硬的、非自然切割的人体组织。
我的胃又开始翻腾,强行移开视线,看向正在取证的技术人员。
“漆队,”一个技侦人员抬头,脸色凝重,“和上次一样,处理得很干净。袋子是最普通的那种,随处可买。但这个……”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另一个证物袋。
里面正是第二张阎王殿卡片。宣纸底色,墨黑的殿宇,狰狞的“阎王殿”匾额,以及下面那行新鲜的字迹:“第二判:贪婪者,入孽镜狱”。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在警灯下闪着诡异的光。
除此之外,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另一块深色布料碎片,和之前在垃圾处理厂发现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布料是在卡片旁边发现的,像是匆忙中掉落的。”技侦人员补充道。
漆祎凯盯着那张卡片,眼神冷得能冻死人。他拿出手机,走到一边,似乎是在向上面汇报情况,语气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我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肩膀,带来阵阵寒意。目光却无法从那张卡片上移开。阎王殿……池耀墨……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泵站环境复杂,巨大的水泥管道纵横交错,在雨夜里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仿佛无数张开的黑洞洞的嘴。远处城市的灯火朦胧模糊,像另一个世界。
忽然,我的目光定格在远处一个管道出口的阴影处。
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我的错觉吗?雨太大,光线太暗。
我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心脏莫名地开始加速跳动。
那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很高,很瘦,几乎完全融入了黑暗,只有偶尔警灯扫过时,才能隐约勾勒出一个轮廓。
像极了……像极了三年前消失的那个身影,像极了在废弃工厂里那个冰冷瘦削的侧影!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是他吗?池耀墨?!
他怎么会在这里?!来看热闹?还是……这一切都与他有关?
巨大的震惊和积压了三年的思念、委屈、困惑瞬间淹没了我。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了一步。
“辰顾问?”旁边一个警察疑惑地看向我。
漆祎凯也注意到了我的异常,挂了电话,锐利的目光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片阴影,但他似乎什么也没发现:“怎么了?”
就在他问话的瞬间,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向更深处的黑暗退去,快得像一道鬼魅!
“那里有人!”我失声叫道,也顾不上解释,拔腿就追了过去!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几次差点摔倒,但我根本顾不上了!
是他!一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