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融化的蜜糖一样从西边的屋檐漫下来,把整个孤儿院的院子浸成温润的琥珀色。孩子们已经三三两两地散了,有的跑向厨房去吃夏碧竹刚切好的西瓜,有的追着滚远的皮球冲进走廊深处,嬉笑声像碎银子一样洒了一路。可南宫白风没有动。
她依旧坐在原处,膝上摊着那本翻旧了的书,海蓝色的眼睛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越过院子,越过篱笆,望向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银发被晚风撩起来,几缕贴在脸颊边,她不拨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株长在角落里、忘了季节的花。
清雅把最后一口西瓜塞进嘴里,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汁水,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拿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

想什么呢?
白风的思绪被这一撞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慢慢转过头。她的睫毛很长,抬起来的时候像两把小小的银色扇子,扇面上沾着一点点将暗未暗的天光。
我在想……沙漠里会不会有海。

清雅歪了歪头,这个念头实在太奇怪了,她几乎要笑出来:

沙漠里怎么会有海?韩逸柯不是说了吗,沙漠里只有沙子,还有骆驼,还有能把人晒脱皮的大太阳。一滴水都没有的地方,怎么会有海?
白风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那页纸已经被她翻过太多遍,起了毛边。
可是如果真的有呢?

她抬起眼,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一片蓝色的,很蓝很蓝的那种蓝,藏在沙子底下。没有人看见过它,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可它就是存在的。
清雅愣了一下。她看着白风的眼睛,那里面正倒映着最后一抹天光,海水一样幽深,又像海水一样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她忽然觉得白风说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沙漠里的海。她说的是她自己。
一个银白色头发、海蓝色眼睛的女孩,安安静静地缩在孤儿院的角落里,不吵不闹,不争不抢,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心里装着什么。
她就像那片藏在沙子底下的海,沉默地存在着,等着某个人发现。
清雅的心口忽然热了一下。

那我们就一起去找。
她伸手握住白风的手,掌心暖烘烘的,把白风微凉的手指整个包了进去。白风的手指僵了一瞬,像一只受惊的贝壳合上了缝,但清雅没有松开,就那么握得紧紧的。

等我们长大了,就出发。带够水和干粮,骑骆驼也行,走着去也行。反正不管那海藏在多深的沙子底下,我们就把沙子一层一层挖开,挖到看见蓝色为止。
白风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底下封了太久的春水,终于听见了头顶裂开的第一道声响。
好几秒钟过去,她的嘴角开始动,先是微微地、试探般地翘起来一点,然后弧度慢慢加深,直到整张脸都舒展开来——那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毫不保留的笑。
那笑容太好看,也太少见。像冬天最冷的那天,河面上的冰忽然裂开一道缝,底下涌出温热的水流,冒着白气,带着地底深处藏了整整一季的暖意。
好。

清雅被那个笑击中了,也跟着傻傻地笑起来。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笑着,谁也没再说话,可空气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滋长,像雨后泥土里钻出来的藤蔓,细细的,却格外坚韧。
金希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踩着悄无声息的猫步踱到两个人跟前。它仰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像在判断什么,然后果断一跃,准确无误地落在两个人并拢的膝盖上。
它转了两圈,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蜷下来,脑袋搭在清雅的手背上,尾巴搭在白风的手腕上,把自己变成一个毛茸茸的金色桥墩,把两个女孩连在了一处。
夏碧竹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走到廊下,脚步忽然停住了。
秋千架上,两个女孩靠在一起,一只猫卧在中间,最后一缕夕阳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清雅的发梢染成浅金,把白风的长发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蜜色。
金与银交错着,像一匹被黄昏织了一半的锦缎。
端着碗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眼里有软软的光。
她没有出声,怕惊碎了什么似的,轻轻转身走了。
那碗西瓜最终被放在了厨房的案板上,用纱布盖好,留到晚上再端出来。
那晚清雅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了,清亮亮的月光淌了一枕头。金希照例窝在她的枕头边,打着小小的呼噜,胡须一颤一颤的。
清雅翻了个身,把脸对着窗外那轮月亮,忽然想起白风白天说的那句话。
“藏在沙子底下的海。”
她把这句话含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品,越品越觉得甜。
她闭上眼,嘴角挂着一弯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迷迷糊糊地想:

沙漠底下的海我还没找到,但另一片海,我好像已经遇见了。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金希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把爪子搭上她的手指。夜风从窗缝溜进来,轻轻掀了一下被角,又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
整个世界都安安静静的,像也在等她们长大,等她们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