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年初春的日头格外的艳，未过三月就已热气升腾。估看天气，是个大旱年。只是现在在这乱世，谁又能安安心心去种地呢？

子丹少爷，少爷！

布衣少年紧张地唤了几声，然后长长叹了口气。他转身出了破庙

子丹阿钰，少爷又昏过去了。唉，少爷何时受过这种苦？

在烧火煮水的那个名唤阿钰的少年从柴火中抬起了头，擦了擦快要流进眼中的汗，苦笑一声

白钰可不是，若不是倭国的那群疯狗闯了进来，还最先咬了匽家，少爷怎会……

布衣少年朝破庙子里望了望，压低了声

子丹你小声点儿，少爷总是昏厥，说不得就是心里难受，过不去这个坎儿。

阿钰皱了皱眉，将脸上的灰用已经看不清原本色泽的衣物轻轻擦拭几下，站起身来，拍走手上的灰。

白钰子丹，少爷这个坎儿是由不得他过不过的，我知道你对他好。可是，你听好了，我是从小服侍少爷的，少爷怎么想，我比你更清楚。老爷去了之前也早和我说过，少爷他必须自己直面这种问题，我们……不能让他去躲避现实。

子丹……阿钰，这对少爷，是不是太残忍了……我们，对！我们带少爷回去吧！……把遣名册交给他们……少爷就不必逃亡了！阿钰……走吧，我们回去吧！

他激动着涨红了脸大声道。

“啪！”应声而落的，是一个巴掌。

白钰够了！你瞎说什么？忘了我们为什么要逃出来了吗？若是回去，用得着再逃出来么？你冷静点儿！

子丹我……

子丹僵硬的低下了头，抽泣着，火辣辣的痛觉使他冷静了下来。他自己也明白，老爷就是为了不让那倭国的野军得了遣名册而死的，少爷也是因为那遣名册而逃亡，沦落至此的。可是……他红着眼眶望向了那陷入昏迷的小少爷，小少爷的眉是皱着的……

他走过去轻轻抚上了那紧皱的眉，未看见另一个少年转过身落寞的背影，和地上未干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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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梦里是血，是无尽的黑暗。

父亲将他换上小厮的衣服，向他衣服里塞了一个册子将他与他的小伙计白钰赶出了家门，让他们去冯四爷的家里先安顿。那时，他并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跟着白钰朝着冯四爷家走，再回头时，匽家火光冲天。当他们去了四爷家后，他才听见四爷家的婢子们在议论，匽家毁了，扮成他的匽小少爷，在他父亲面前当场被倭兵杀死了，而他的父亲---匽老板，与他的娘，被双双带走。

他最后再见他父亲与娘时，没有热泪盈眶，没有相互拥抱和关切的私语。有的，只是那抵在父母太阳穴上黑洞洞的枪孔，和隔着人群的眺望 。

他哭了，一个“爹”字还未吼出口，便被白钰捂住了嘴。

匽老板面无惧色仰天大笑

匽父哀哉！吾愧对于吾之国哉！毕生心血宁付东流，也不教尔等贼子夺去！

白钰别看！

白钰的温声在耳畔响起，带着很多他道不明的情绪在里面。然后，更响的枪声划破了白钰的声音，两声重物倒地的声音应声随起，他知道是什么意思。温热的泪水控制不住地，从白钰指缝间流出，他无力的靠在白钰身上，被带出了人群。

他还记得等人群散尽后，像一堆垃圾一样无人清理的尸体，以及满地凝成黑褐色的血液。他是背着白钰偷偷来的，父母的尸体不能不管，尽管他知道，他可能会被倭贼发现并当场杀死。不过很幸运，并没有。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用竹席将他们拖到郊外并埋起来的，只觉得很麻木，甚至很冷静，心里一片空白。

当他挪着身子回了四爷家后，白钰什么也没说，只是认真地清理着他指缝中的於泥和手上挖土挖出的血……

他很困，很累，但那夜，他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