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神武殿,黎昭就回了药师宫给小裴收拾行囊——她是打算要小裴找个地方静心修行,百年以后再由自己把他点将上来的,自然不能教他受了委屈,毕竟怎么说都是自己家的孩子了。
真正赶上谢怜和师青玄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下界了...正谈论着曾经的三毒瘤……
三毒瘤,就是上天庭里名声比较差、但关系又比较好的几个神官的一个诨称。也就是裴茗、灵文和师无渡...现在还有个黎昭。当然,关系好,不包括黎昭和裴茗!
因为日前她曾在大殿上以一己之力保下了裴宿,生生将流放时间减去了一半,还得到了帝君接触咒枷的承诺……其实黎昭觉得,他们大概从很早以前就想把三毒瘤凑个四了吧...
真的,上天庭的神官们对四有着莫名其妙的执念,从四名景开始,因为绝不够...于是安了个近绝青鬼做害;现在又是把自己安到了四毒瘤里...
真·莫名其妙!
黎昭“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风师青玄“没有没有,我们正等你呢。”
师青玄笑得灿烂,倒教黎昭没了尴尬的心思...只怕他此行被谁拐了去
这孩子未免笑得也太乖了些!!!黎昭觉得自己可以!!!
正想着,师青玄和谢怜又说了几句,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一位白衣女郎。
谢怜“风师大人,你为何又突然变身?”
风师青玄“哦,太子殿下,实不相瞒,我这个样子,法力会比较强。”
见谢怜好似还是疑惑,黎昭开口解释道。
黎昭“风师和水师经常是被供在一起的,也因此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意外——也许是人们觉得,同一座神殿里,拜的二位神官都是男的,好像差了点什么。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貌似一男一女才不缺什么,于是,后来就有人干了件事,那就是把风师像雕成了女像。”
黎昭“就这样流传了下去,他啊,还有个诨号,叫风师娘娘。”
黎昭“所以青玄的女相法力会强些。”
听起来虽然滑稽,不过,这样的荒唐事迹也不在少,就说灵文,也有类似的经历。这灵文虽然是一位女神官,但是,她从来不像其他仙子那般打扮得花枝招展,通常是一身皂黑,干练利落,整天都在灵文殿驾着一堆文官批卷轴批得状如疯狂。纵是有性格使然的成分,不过,也有别的原因。到人间随便抓一个人来问:灵文真君是男是女?谁都会坚定地回答:男。
文神嘛,当然是男。就为这个,灵文飞升伊始,可是狠吃了些亏。她是文神,但人间许多人觉得,女子如何能居文神之位?如何保得了文运亨通?一定不灵!于是,任她勤勤恳恳,都是香火清冷。后来几个庙祝心里不痛快,一气之下,重塑了灵文神像,全改成男身了,将灵文元君,强变为了灵文真君,并且还给编了一套令人瞠目结舌的传奇出身经历。这么一改,香火就又都回来了。大家纷纷赞不绝口道灵文真灵,事实上,神官还是那个神官,法力也还是那么多法力,流传的故事都是瞎编的,但人们就是吃了这一套。再后来,灵文去托梦或是显灵的时候,便只好都用男身了。
同理,人们觉得,你这风水庙里得是一男一女才镇得住场子,那就得是一男一女。管你是神是鬼?人们信你是什么样的,你就是什么样的。你便是离那样十万八千里,大家也还是只肯看到自己想看的。这种事情,上天庭的各位神官早就见怪不怪了。
青玄倒是对此毫不介意,并且一路上向谢怜疯狂安利女装女相,不过还是被委婉的拒绝了。
三人一齐行至一片荒郊野地,夜入深沉,老鸦在漆黑的树林里乱鸣,气氛萧索诡谲。
谢怜“就这里吧。此处阴气郁郁,附近还有大片坟地,总会见到一两个准备出门赶集的,到时候跟着走就行了。”
正蹲在一旁守株待兔,师青玄不知从哪里一伸手,竟掏出个酒壶来,递给谢怜,问道。
风师青玄“喝吗?”
他没有问黎昭,因为曾经黎昭醉酒时...他有幸见过...
谢怜接过来,喝了一口,喝得喉咙里火辣辣的,酒坛还给他。
谢怜“多谢。”
师青玄不在意的点点头,接过喝了几口。
风师青玄“你不能喝?”
谢怜“能喝。但是喝多了会发疯,还是浅尝辄止。什么时辰了?”
黎昭“子时,时间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③人就见树林深处,远远地亮起了幽幽的一排亮光。
这一排幽幽亮光越走越近,出了森林,两人才看到,这是一列面无表情的白衣妇人。有老有少,有美有丑,一个个身穿寿衣,提着白色的灯笼,慢慢地往前走去。
这些,便是要趁着深夜去鬼市赶集的女鬼们了。
谢怜“跟上吧。”
师青玄点了点头,再两口喝完了酒,坛子一扔,两人从地上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跟在了这群鬼魂的后面。
三人事先做足了准备,去除了身上所有的灵光,就像是两截人形的木头,没有半点人气。那群妇人的鬼魂提着白灯笼,顺着黑树林,一边慢慢地走,一边细声细气地聊。
一人道:“好开心呀,鬼市又开了,我要去做一做我的脸。”
另一人道:“你的脸怎么了?前不久不是才做过么?”
先一人道:“又烂掉了。唉,上次帮我做的那人说可以保一年不烂的,这才过了半年不到。”
三人跟在它们后面,听它们聊天,一句都不多说,听到好笑之处,最多嘴角扭曲地对视一下。走了半个时辰,一行队伍来到一个山谷。
山谷深处,隐隐透出红光,缥缈虚无的夜色中,似乎有歌声传来。谢怜越来越好奇,这传说中的鬼市,到底是什么样子了。谁知,他们刚刚进入山谷,队伍最末一名女鬼一回头,发现了他们,疑惑地道:“你们是谁?”
这一问,前边一派脸色惨白的女人都回过头来,均是觉得奇怪,围住他们,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跟上的?我们出坟的时候,没他们三个呀。”
“你们是住哪片坟的,怎么好像从前没见过你们?”
黎昭“我们住的远,这次是特意赶过来的。”
风师青玄“是啊,我们是为了赶鬼市,特地千里迢迢过来的。”
一群白衣妇人不言不语,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若是换了两个人,只怕是要被盯得跪下发憷了。谢怜倒是不怕身份暴露,这些弱虚虚的妇孺鬼魂,又如何能威胁到他们?只是,鬼市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又怎好在这里引起纷争、打草惊蛇?
这时,一名妇人盯着师青玄,缓缓地开口了。
她道:“这位妹妹,你的脸,保养得很好啊。”
闻言,谢怜与师青玄俱是一怔。
二人立刻齐刷刷点头。
谢怜“还好还好。”
风师青玄“很好很好。”
一众妇人鬼都围了过来,纷纷讨论起来:“是啊,一点都没烂。”“妹妹,你是在哪里修的脸?”“有什么秘诀吗?”“可有推荐的店家?”
风师青玄“是吗?我也觉得我的脸非常不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黎昭“姐姐们要是想修,等一会儿到了地方,我找些药丸给姐姐们,她的脸一直都是我修的,你们看看这水嫩的样子,多好看啊!”
凭着几百年来和师青玄的相处,黎昭知道他紧张了,于是站出来承担火力。并非是逞能,她是药师...手上有些驻颜美肤的药丸并不奇怪,一会儿要是真的脱不了身,她也能拿出东西来。
正在此时,队伍一转,谢怜的视线豁然开朗,一片赤红映入眼帘。
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展现在他面前。
这是一条长街。
长得望不到尽头,大街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和小贩,飘飘的五彩招子和大红灯笼高低错落。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大多都戴着面具。哭的、笑的、怒的,是人的、不是人的。没戴面具的,则都只能用“奇形怪状”来形容。有的头大身小,有的瘦长得犹如竹竿,有的扁成一张饼,贴在地上,一边被行人踩过,一边发出抱怨。
另一边,一些古怪的人在表演杂技,一个彪形大汉抓着一个弱鸡仔一样的小鬼,一张嘴,一口雄雄大火喷涌而出,烧得他手上抓着的那小鬼杀猪般地嚎叫,挣扎不止,而四周围观者却拍手尖笑,大声喝彩。更有人疯疯癫癫,朝空中撒钱,撒得漫天白雪纷纷,而那钱飘飘摇摇落到谢怜眼前,他伸手一截,拿来一看,果然是冥钱。
再接着走,路过一个肉铺,铺子前挂着一排憔悴的人头,人头从小到大排得整整齐齐,明码标价,幼子肉几钱,少年肉几钱,男人肉几钱,女人肉几钱,脆人骨几钱。那扎着围裙、手持屠刀在铺子上忙活的,居然是一头鬃毛黑长的野猪,而它手下一刀一刀剁着的,乃是一条粗壮的人腿,还在一弹一弹地抽搐着。
真真是群魔乱舞、狂欢地狱。
人砍猪很常见,猪砍人却不多见,谢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被那猪发现了。它立马道:“看什么看?你买不买?”
谢怜“不买。”
那猪屠夫又是一刀狠狠剁在砧板上,剁得血肉飞溅。它粗声粗气地道:“不买就别看!他妈的,你是不是想找事?快滚!”
谢怜便滚了。可他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大事不妙。
那一堆妇人的鬼魂和师青玄黎昭二人,竟是已经消失无踪了。
谢怜一怔之下,立刻想到要和风师通灵,怕他们真被那群妇女的鬼魂拖去修面保养脸了。然而,此处是鬼市,天界的通灵法术在这里也是会受限制的。通灵无果,他只好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寻找起来。走着走着,忽然被人一拉——是个女人,被他的一声“谁?”吓了一跳,看清他的脸后,却又吃吃地笑了起来,媚声道:“啊哟,这位小哥哥,你可真是俊得很哪。”
这女子衣着暴露,妆容艳俗到可怕,白|粉没抹匀,一开口就簌簌往下掉,胸口鼓囊囊的,仿佛在肉里填了东西,实在令人看了颇受惊吓。
谢怜“这位姑娘,有话好说。”
那女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道:“我的妈呀,你叫我姑娘?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叫我姑娘?哈哈哈哈哈哈!”
四周的人仿佛也觉得很滑稽,跟着哄笑起来。谢怜摇了摇头,还没说话,那女人又扑了上来,道:“别走呀!小哥哥,我喜欢你,跟我去快活一晚呗,我不要你的钱。”她努了努嘴,抛了个媚眼,道,“我倒贴你,嘻嘻嘻嘻……”
谢怜“姑娘。”
谢怜不着痕迹地挣开那女鬼,本想温声劝解她。
谁知,她却像是突然不耐烦了,道:“叫什么姑娘,谁爱听你这么叫?行了别废话了,怎么样,你到底来不来?”
仿佛是为了诱惑谢怜,她突然解开了原本便很暴露的衣衫。谢怜未曾防备她居然这么大胆,没想到要拦住,只好轻叹一声,移开目光,绕道而行。那女鬼却又拦住他去路,百般挑逗,道:“喜不喜欢?”
然而,谢怜从小便泡在皇极观,禁欲多年,从来身心都守得稳如泰山,给他看什么都能心如止水,看什么都会在脑海里自动声若洪钟地朗诵道德经,完全无动于衷。那女鬼挑《《 》》逗不成,把脸一变,啐道:“倒贴你都不要,你是不是男人!”
谢怜“是。”
女鬼道:“那你就证明给我看!”
一旁有人哈哈大笑道:“你个骚|货,人家嫌你又老又丑不肯要你,你还贴个什么劲儿?”
谢怜“其实不是。我有隐疾。我不举。”
黎昭回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还有耳边又一次爆发的笑声...
那女鬼一下子掩了衣衫,不再纠缠,骂道:“难怪这副德性。猪啊你,有病不早说!啐!”
不远处,那猪屠夫又是一刀剁下,骂道:“他妈的,你这个死贱人,你怎么说话的?猪怎么了?”
这女鬼也毫不示弱,高声骂了回去,道:“是啊,猪怎么了?你个死畜生!”
长街上许多声音嚷嚷着“女鬼兰菖又在闹事!”“朱屠夫砍鬼啦!”两边这么哄哄乱地撕扯上了,谢怜终于得以脱身。他走出了一段路,还回头望了望那边,却不经意间看见了黎昭惊愕的表情,他有些无奈。
误会...都是误会来着。
虽然谢怜其实也不大在乎这些,只不过终究还是会有那么一扽扽尴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