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高户与贫民乱窟,往往只有一巷之隔。慕情原先的家,便是窝在皇城最繁华处道一条阴 暗的小巷子里。
三人走在路上,谢怜道:“若兮呢?”
慕情道:“他说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来。”
刚刚来到巷子口,便有五六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围了上来,纷纷道:‘ 哥哥。哥哥回来了!”
谢怜先还微觉奇怪,怎么一见生人就叫哥哥,随即便发现,这群孩童叫的哥哥”不是他,而是慕情。小孩甜甜地叫他,慕情却是不理,道:“ 这次没有。你们别乱叫。”
他虽是木着脸,语气却并不真的很冷。说完又对谢怜道:“殿下不要介意,这是附近的孩子。”那群孩童却明显是与他相熟,平日里玩闹惯了,完全不怕他,笑嘻嘻地围着他们,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找慕情讨吃的。
最终,慕情还是从袋子里取了一串红宝石般的樱桃,给他们分了。
见状,风信颇为惊奇,似乎觉得慕情做这种事很稀奇。也难怪,毕竟慕情长着一张看上去就极为薄凉的小白脸,路人饿死在面前也要捂紧自己口粮的那种。
谢怜倒是不吃惊。原本他也想摸出点什么给这群小儿,奈何他身上又不是常年带着糖果的,叫风信直接给点银钱,又仿佛在打发乞丐,终觉不妥。
“殿下,抱歉,来晚了。”寒若兮匆匆赶到,手里提着一堆东西。
“若兮哥哥!”那群小孩惊喜开口,“若兮哥哥来了!”
寒若兮把手里的东西分给了他们,是一些糕点蜜饯之类的小零食,揉了揉那些小萝卜头的脑袋。
“最近乖不乖啊,没有再捣乱了吧。”
一众孩子连连点头然后又摇头,笑嘻嘻的跑开去找其他伙伴分享食物去了。
“若兮你,喜欢小孩子啊?”谢怜看着寒若兮对着那群小孩挥手。
“是挺喜欢的。”
谁知,正在此时,忽听哒哒狂响,长长一串马声嘶鸣,大街上传来一阵尖叫。
几人神色一凛,谢怜抢出巷子去。大街两侧东倒西歪、人仰马翻,行人纷纷逃窜,红苹果、黄梨子滚了一地。
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便听个少年狂笑道:“让开让开,都让开!谁不长眼睛看着点儿,踩死了我可都是不管的!”
风信骂了一声,道:“又是戚容。”
果然,戚容站在他那辆华丽的金车上,脸含煞气,扬着马鞭,一阵乱甩,抽得白马嘶鸣。谢怜道:“ 拦下他!”
那金车在他们面前呼啸而过,风信道:是!”这便冲上前方。谢怜正要去看被戚容驾车撞翻的行人与摊子,检查有无人受伤,却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猛地回头一看,只见那辆高大的金车之后,拖着一条粗粗的长麻绳。而绳子的尾端,系着一只麻袋。那麻袋里似乎套着一个什么东西,还在里面挣扎不止。看样子,是装了一个人。
寒若兮:花城啊!完了呀,戚容你没了呀。
一瞬间,谢怜只觉毛骨悚然。下一刻,他夺步冲了上去。
那白马被戚容抽得没命狂奔,连带马车也车轮飞转,风信去前方拦马,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拦不住。而谢怜三步追上马车,长剑出鞘,挥剑斩下。那条麻绳应声截断,那只麻袋也落到地上,滚绳应声截断,那只麻袋也落到地上,滚了两下,不动了。
谢怜俯身察看。这只麻袋也不知在地上拖了多久,被磨到破得厉害,肮脏至极,血迹斑斑,仿佛是沉尸袋。他又是一剑,斩断系着麻袋口的绳子,打开,只看了一眼,里面果然装着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幼童!
谢怜一把撕开了整只麻袋。那幼童在里面蜷缩成一团 ,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脏兮兮的衣服上不是对他来说过大的脚印便是鲜血,头发也是血污纠结,乱七八糟,明显是给人痛殴了一顿,简直看不出人样了。
而看身形,不过只七八岁,极小一只,抖得仿佛被剥了一层皮,真不知是怎么在被这般暴打和拖地后还能活下来的。
他真是从来没想到过,在仙乐国还能发生这样的事。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一个贵族,将一个活人装在一只麻袋里,拖在马车后!若是没被他看见拦下,这个小小幼童今天岂不是就要被活活拖死? !
前方远处,传来阵阵嘶鸣和戚容的怒吼之声,须臾,风信高声道:“ 拦下来了!
谢怜几步赶上前去,正好赶上戚容一声惨叫,怒道:“ 你这狗胆包天的下人,竟敢伤我,谁给你的胆子? ! !”
原来,风信拦不下他,便去抢马的缰绳。戚容当然不给他,抢来抢去,便被风信情急之中无意的一撞推下了马车。他摔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膝盖擦破了口,见四周都是围观者,只觉愤怒难堪。谢怜却道:“我给他的!
“……”戚容张了张口,道:“太子表哥!”
谢怜怒道:“你看看你这做的什么事!戚容,我真.....”
这时,他忽然感觉怀中的幼童缩了一下,似乎慢慢松开了抱头的手,正从胳膊肘之中偷看他。
谢怜立即收敛了怒气,低头柔声道:“你感觉怎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痛?”
那幼童居然还清醒着,没痛晕过去,也没吓呆,摇了摇头。谢怜见他露出来的小半边脸鲜血淋漓,想要看看他有没有伤着头,谁知,那幼童却是紧紧捂住了另外半边脸,死命不给他看。
谢怜哄道:“别怕, 没事,我只是想看一下你的伤。”那幼童却越捂越紧,仅露出一只漆黑的大眼睛,流露出一阵惶恐之色。但这惶恐又不像是害怕被他打,倒像只是怕被他发现什么。
看着这小半边脸蛋和一只眼睛,谢怜忽然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孩子,微微眯眼。见他脸色极为难看,戚容道:“ 太子表哥,这小不死昨天坏了你的大典,我帮你出气。放心吧,我留了分寸,死不了的。
果然,他抱在怀里的这个孩子,就是昨天上元祭天游途中,从城楼上掉下来的那个幼童!
难怪谢怜越看他越眼熟,这小孩儿甚至连衣服都没换,仍是昨天那身,只是因为经过拳打脚踢和拖地疾行,比昨天更脏了,完全看不出来是同一件,更看不出来是同一人。谢怜忍无可忍地道:“谁告诉你我要出气的? ? ?关这孩子什么事?又不是他的错!”
戚容却是振振有词,道:“ 当然是他的错。要不是他,你怎么会被国师责骂?”
这一波闹得厉害,四周围观的行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这时慕情和寒若兮也走了上来,戚容扬鞭指他们,神色不服中带着一丝戾气,道:“还有你这两个下人。这两人一看就知道不安分守己,若是你现在不好好治治,将来他们迟早要翻天踩到你这个主人的头上。我帮你教训,你反倒护着,告我的状。现在姨父姨母把我逮着一顿好念, 还没收了我的金车。表哥,那是我的生辰礼!我盼了两年多的!”
慕情不阴不阳地扫了戚容一眼,寒若兮(花式假笑:戚容你没了。)。谢怜气极反笑,道:“我不需要你这样为我好。你究竟是在给我出气,还是在给你自己出气?”
戚容道:“ 表哥,你为什么对我说这种话?那我向着你,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确实,从戚容的角度上来看,他是为了帮谢怜出气,但是他这已经是完完全全过头了。
谢怜跟他说不通,道:“戚容,你听好了,从今往后,你不许再动这个孩子一下。一根手指也不许,听到没有!”
这时,谢怜脖子忽然一紧。他正在气头上,微微一怔,低头一看,只见那幼童把脸埋在他怀里,两只手紧紧圈住了他的脖子。谢怜感觉他颤得厉害,以为他哪里疼,忙道:“怎么了?”
那幼童身上混着泥土、灰沙、鲜血,肮脏不堪,尽数沾到了谢怜的白衣之上,谢怜却浑不在意,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沉声道:“没事,我现在带你去看大夫。”
寒若兮上前:“殿下,把他给我看看吧。”
那幼童不答话,却是将他圈得更紧了。死死地不放,仿佛抱着一根救命稻草。戚容看谢怜全然不领他的情,一心向着外人,又见那小孩儿把血糊糊泥滚滚的玩意儿都蹭到了谢怜身上,怒火烧心,马鞭一扬,就要往那小孩儿后脑上抽下。
风信一直站在一起,正要一脚飞出,寒若兮连忙一把将他拉开,自己硬生生去受了一鞭。
鞭风破空,衣袖被打破,寒若兮手臂上瞬间出现一道血痕。
妈的真疼,戚容你真的没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开口道:“镜王殿下,当心伤了太子殿下。”
听到这一声镜王,风信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干什么,脸色微变,不由感谢寒若兮拉住了他。
平日里他们背地怎么讨厌戚容,那是一回事。但作为侍卫,冒犯皇亲国戚,那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方才谢怜虽然双手都抱着那幼童,身后都是围观的行人,不好闪避,但他若要闪避,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戚容来势汹汹,时常突然暴起,寒若兮反应也快,不过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他前胸衣物都已经被鲜血浸染透,怕再拖下胸衣物都已经被鲜血浸染透,怕再拖下去这孩子就要死了,谢怜当机立断,提了一口气, 朗声道:“各位,今日在场者若被卷入,有何损失,暂且记下,之后我会一并负责,绝不推诿!”
寒若兮直接撕了自己的衣袖,简单将那孩童裸露的伤口包扎好。“走吧,殿下,先救孩子。”
当即,谢怜对风信慕情道:“ 把戚容带走,别让他继续在外面乱来!”说完,抱着那幼童便转身往皇宫的方向冲。
风信得令,神色恢复常态,一把提起愤怒的戚容,跟在他身后往皇宫冲去。
宫门道前的士兵们看到太子殿下才离去一个时辰便又风火一般地冲了回来,虽然奇怪,但自然不敢阻拦。于是,谢怜一路赶到了御医处,让风信和慕情押着戚容守在外面,自己带着那小孩和寒若兮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