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涛院坐落于云深不知处的最深处,依着山势盘桓而上,直至后山一处陡峭的山崖之巅,这里是整个云深不知处最高、也最为幽僻的所在,寻常弟子若无要事,绝少踏足。
院外,一道高耸的白石院墙沿着崖边巍然立起,墙高近两丈,石面平整如镜,历经风雨却纤尘不染,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色泽,墙头覆着深青色的简瓦,檐角线条利落分明,与崖下翻涌的云海形成沉默的对峙。
墙内,几重屋舍的轮廓隐约可见,皆是青瓦白墙,檐角如翼,静默地沐在薄雾与天光里,不见奢华,唯有极致的清简与庄重。
蓝忘机沿着青石阶缓步而上,石阶窄而陡,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另一侧便是那堵沉默的高墙,越往上行,人声越是杳然,唯闻山风掠过墙头瓦檐的低啸,以及自己步履落在石阶上规律而清晰的回响。
行至尽头,一道厚重的黑漆木门紧闭着,门扉以整木雕成,未施彩绘,只以简练的线条勾勒出云纹轮廓,门环是素铜所制,在薄雾里泛着幽微的光。
蓝忘机在门前停下,未叩门。
几乎在他停步的同一瞬,沉重的门扉从内无声滑开一线,恰容一人通过。
蓝澈站在门内。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窄袖常服,衣料是极素的云纹绡,在透过薄雾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近乎透明的光泽,长发未束,只用一根素白发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颈侧,随着崖顶的风微微拂动。
他手中握着一卷摊开的古籍,另一只手的指尖还停留在书页间,指节修长分明,在光下白得像玉。
就在门开的这一刹,山风自崖底奔涌而上,撞在高耸的白石院墙上,发出低沉浑厚的回响,旋即卷着薄雾从门隙间穿过,拂过兄弟二人的衣袂。
蓝忘机立在阶上,蓝澈站在门内。
隔着那道厚重的门扉,隔着缭绕的薄雾,两张极为相似的面容相对而立。
同样的身形挺拔如孤松傲雪,同样的眉目清俊如远山含黛,眉骨到鼻梁的线条,下颌至颈项的弧度,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拓印出来的,连侧脸映着天光时,那层清冷皎洁的色泽,都如出一辙。
只是,蓝忘机是雪,是冰,是出鞘的剑,清冷锐利,周身自带一种不容亵渎的凛然正气,而蓝澈是雾,是月,是深潭的水,清寂幽邃,那身疏离感更近乎一种与尘世无涉的遥远。
此刻,蓝澈抬眸看向兄长,那双与蓝忘机同样颜色浅淡的眸子,平静无波,映着崖顶高远的天光,和兄长身后苍茫的云气。
蓝澈“兄长。”
他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石坠入深潭,在山风与高墙的回响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蓝忘机“彩衣镇水祟作乱,明日辰时,下山除祟,你可愿同往?”
蓝忘机言简意赅,他的声音同样清冷,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与崖顶的风声、墙头的回响隐隐相和。
蓝澈沉默片刻。
山风更烈了些,将他未束的长发和月白衣袂向后拂去,紧贴着身后高墙的阴影,他合上书卷,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按,那手指的形状、长度,甚至关节微微凸起的弧度,都与蓝忘机执剑的手惊人地相似。
蓝澈“水祟?”
他重复,声音里无甚情绪,散在风里。
蓝澈“彩衣镇?”
蓝忘机“嗯。”
蓝忘机道,目光平静地迎上弟弟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眸,四目相对,一个眼底映着高天流云,沉静如渊;一个眸中凝着山巅霜雪,清冽如冰。
蓝忘机“乡民来报,近日水域不宁,已伤数人。”
蓝澈的视线在兄长脸上停留一瞬。
山风穿过门隙,卷起薄雾,将两张如此相似、却又气质迥异的面容衬得仿佛镜中倒影,又似隔着云雾遥望的另一座孤峰,而他身后,是沉默高耸的白石院墙,与墙内深寂的屋舍轮廓。
蓝澈“可。”
他只说一字。
蓝忘机并不意外,这个弟弟性子虽孤,但宗门有事,从无推拒。他微微颔首,额间的卷云纹抹额在风里轻扬,那是蓝氏嫡系子弟共同的标记,昭示着传承与责任,而蓝澈额间相同的抹额,亦在风中扬起相似的弧度,无声宣告着同样的身份与担当。
蓝忘机“辰时,山门。”
蓝忘机说完,顿了顿,山风将他余下的话语送得更清晰些。
蓝忘机“兄长之意,此事或非寻常,你多留意。”
蓝澈“明白。”
蓝澈微微颔首,那一颔首的弧度,额前抹额的轻晃,与蓝忘机惯常的动作,分毫不差。
兄弟二人再无多言。
蓝忘机转身,沿着来时的陡峭石阶向下行去,月白的身影在缭绕的薄雾与青石阶之间时隐时现,渐渐没入下方苍翠的山林深处。
崖顶的风呼啸着撞在高墙上,发出浑厚连绵的回响,他未束的长发和素白衣袂在风里剧烈飞扬,身后,是深寂的院落与沉默的屋舍,眼前,是万里云山,天风浩荡。
良久,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书卷,山风自动掀动书页,日光透过薄雾,照亮纸页上工整的字迹。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书脊,那动作优雅克制,与方才蓝忘机离去时拂过石阶的姿态,隐约呼应。
他合上书卷,转身步入院内,厚重的黑漆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那抹孤绝的月白身影,连同崖顶呼啸的山风、高墙浑厚的回响,一并关在了这云海之巅、山崖之尽、深院高墙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