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静夜思

蓝澈的目光缓缓移到了蓝忘机那罕见凝滞的侧脸上，他看到兄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怔然，看到那被家规框架了十几年的思维骤然遭遇不可归类之物的停顿。

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妙弧度，在蓝澈的唇角边缘短暂浮现，这兄妹二人，行事作风确实与云深不知处格格不入，他们像一阵毫无章法却生机勃勃的风，撞进了这潭千年静水。

而更让他注意的是魏无悠那看似随意的姿态下暗藏的机锋，她坐下时，身体微微侧向魏无羡的方向，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离剑柄只有三寸，她在放松的表象下，依然保持着警惕。

这份机敏与克制并存的特质，在年轻修士中并不多见，蓝澈作为执戒人，习惯性记下了这个细节。

魏无羡看着下方静立如松面色冷然的蓝忘机，眼珠一转，忽然起了促狭之心，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坛，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魏无羡“这各大世家的女修，谁不仰慕这大名鼎鼎的蓝二公子啊，只是可惜了。”

蓝忘机原本不欲理会他的胡言乱语，闻言下意识地抬看向他，薄唇轻启。

蓝忘机“可惜什么？”

魏无羡要的就是他这反应，笑容更盛，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魏无羡“可惜她们不知道，她们倾慕的对象，是一个冷酷无情、不通情理、刻板迂腐之人！”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蓝忘机的神情，见对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周身气息更冷，便觉得更有趣了，继续笑道。

魏无羡“不过没关系！等我回云梦之后啊，我一定……”

魏无羡“唔唔？！”

话未说完，熟悉的禁言术再次封住了他的嘴，魏无羡气得跺了下脚，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落到蓝忘机跟前，虽然张不开嘴，却用瞪大的眼睛和挥舞的手臂比划着，无声地控诉着蓝忘机的“暴行”。

魏无悠也跟着跳下来，她先看了看蓝忘机冷峻的侧脸，又瞥了一眼依旧静立的蓝澈，眼睛微微眯起，这位蓝澈公子，从头到尾都太过平静了，她忽然朝他所在的方向极轻微地扬了扬眉，像是在无声地问：阁下看够了吗？

蓝澈迎上她的目光，神色未变，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仿佛在回应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礼节。

这短暂的交锋没有逃过蓝忘机的眼睛，但他只是目光微沉，并未多言。

魏无悠走到哥哥身边，看着他那副有口难言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但见蓝忘机冷冷瞥来，她又赶紧抿住嘴，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藏不住的笑意。

蓝忘机已经不再看手舞足蹈的魏无羡，目光扫过憋笑的魏无悠，最终转身，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和一句简短的命令。

蓝忘机“走。”

魏无羡狠狠瞪了蓝忘机的背影一眼，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嘴里还发出不甘心的闷哼。

魏无悠轻盈地跟在哥哥身后，走出几步时，她似有所感，回头朝墙头那个一直安静的身影瞥去一眼。

四目在月色下有一瞬极短的相接。

蓝澈依旧站在那里，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浅笑，他对她微微颔首，仿佛只是礼貌作别，但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浅色的眸子里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深潭。

魏无悠也礼貌性地弯了弯眼睛，随即转身快步跟上哥哥和蓝忘机。

在魏无悠转身回望的那一瞬，蓝澈确实有过一刹那的念头，是否该跟着兄长一同离开？

月光下，魏无羡被禁言后那副愤愤不平又无可奈何的模样，魏无悠狡黠中带着关切的眼神，以及兄长蓝忘机神色冰冷、恪守规矩的背影……这一切构成了一幅生动而鲜活的画面，与云深不知处千年来的静谧肃穆截然不同。

但他最终没有动。

蓝澈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月色笼罩的松林深处，夜风拂过他素白的衣袍，额间云纹抹额轻轻飘扬。

他并未返回自己的居所，而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夜已深，藏书阁内只点着几盏长明灯，蓝澈的身影在浩瀚的书架间穿行，最终停在一处陈列古籍的区域，他伸手取下一卷关于云梦江氏术法源流的典籍，在窗边的书案前坐下。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也映亮了他平静的侧脸。

他翻开书卷，指尖划过一行行记载云梦江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家训的文字，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那一幕——

蓝澈的指尖在书页上微微一顿。

他轻轻合上书卷，起身走到窗前。

蓝澈静立片刻，转身离开藏书阁，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不迫，沿着熟悉的青石小径缓步而行，最终停在一处可俯瞰大半云深不知处的观景亭中。

这里视野极佳，既能看见客舍区域的灯火，也能望见兄长们与叔父所居的方向。

他负手而立，月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今夜之事，不过是个开始，明日拜礼，各大世家子弟齐聚，云深不知处这潭静水，注定要被投入更多石子。

蓝澈的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却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他不急着靠近，也不急着介入。

有些风景，需要保持距离才能看清全貌，有些人，需要耐心等待才会显露真容。

云深不知处的夜还很长，听学的日子也才刚刚开始。他有的是时间观察、分析、判断。

至于魏氏兄妹的活泼跳脱……

蓝澈转身，素白的衣袂在夜风中轻扬，向着自己的居所走去。

来日方长。

该相遇的人总会相遇，该发生的故事也总会发生，只是时机，需要一点点耐心来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