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把莲池晒得蔫蔫的，连蝉鸣都透着股懒意。

魏无悠四仰八叉躺在码头木板上，枕着半筐刚剥好的莲子，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眼瞧着天上的云，她衣角沾了泥，袖口不知在哪里刮破了个口子，线头邋遢地垂着。

魏无羡“魏小悠——”

拖长的调子混着水声由远及近，魏无悠眼皮都懒得抬，手腕一翻，一粒剥好的莲子“嗖”地飞出去。

“咔”一声轻响，莲子被稳稳咬住，魏无羡撑着条小船从荷叶丛里钻出来，船头堆着十来支饱满的莲蓬，船尾还拴着两条扑腾的肥鱼。

魏无羡“谋杀亲兄啊你。”

他跳上岸，水珠在木板上溅开一圈深色印记。

魏无悠这才懒洋洋坐起来，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眯成缝。

魏无悠“收获不小啊，魏大侠。”

魏无羡“那是。”

魏无羡跳上岸，水珠顺着少年劲瘦的小腿滑落。

魏无羡“东边那片老莲区的，个个比拳头大，江澄那小子绝对想不到。”

魏无悠“他早上还说要加强巡塘呢。”

魏无悠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魏无悠“你摘了这么多，待会儿他准找来。”

魏无羡“怕什么。”

魏无羡浑不在意地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魏无羡“新出的芝麻酥，还热乎着。”

油纸一打开，甜香混着芝麻焦香就散开来，魏无悠眼睛一亮，伸手要去拿，魏无羡却把手一抬。

魏无羡“叫声好哥哥。”

魏无悠“魏无羡！”

魏无羡“叫不叫？”

魏无悠“……好哥哥。”

魏无羡“乖。”

魏无羡笑得见牙不见眼，把油纸包递过去，顺手把她头上翘起的一撮呆毛按下去，没按平，反而更翘了。

魏无悠咬了一口酥饼，满足地眯起眼。

魏无悠“真没被发现？”

魏无羡“他今日带弟子练水遁呢，起码还得半个时辰。”

魏无羡在她身边坐下，也赤了脚浸进水里。

魏无羡“再说了，就算发现了，他能追得上我？”

话音未落，一道紫色剑光破空而来，擦着魏无羡的耳际钉入身后木板。

江澄“追不上你？”

江澄的声音冷飕飕地从岸上树后传来。

江澄“魏无羡，你偷莲蓬也就算了，还带着无悠一起胡闹？”

魏无悠立刻把最后一口酥饼塞进嘴里，举起双手。

魏无悠“江澄哥，我是被胁迫的！”

魏无羡“魏小悠！”

魏无羡瞪她。

江澄大步走过来，紫衣束袖，发冠端正，目光先扫过船里的莲蓬，又落在魏无悠脚边那筐莲子上，最后定格在她袖口那个破洞上。

江澄“你又把衣服弄破了。”

江澄的眉头拧得更紧。

江澄“这都第几件了？”

魏无悠低头瞅了瞅袖口，满不在乎。

魏无悠“爬树刮的，小事，补好就是了。”

江澄“小事？”

江澄气得想笑。

江澄“上回你补的那件，补丁歪得像条蜈蚣，线头还打了八个死结，阿姐拆了半个时辰！”

魏无羡“噗”地笑出声。

魏无羡“你不说我都忘了，那补丁确实……别具一格。”

魏无悠抬脚踹他。

魏无悠“你补得好？你上回缝香囊，针脚确实密，最后缝成个咸菜疙瘩！”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笑了，这三人，缝补手艺一个比一个惊世骇俗，江厌离不知为此叹气多少回。

江澄“行了。”

江澄勉强绷住脸，弯腰提起那筐莲子。

江澄“还不快收拾了，待会儿阿姐该找人了。”

魏无羡笑着摇头，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动作间，她袖口的破洞“刺啦”一声，又大了半寸。

江澄闭了闭眼。

江澄“你回房，立刻！马上！把衣服换了。”

魏无悠“知道啦知道啦。”

魏无悠摆摆手。

魏无悠“正好这颜色我也不大喜欢了。”

江澄“你上件也说……”

魏无悠“这次是真的！”

她蹦跳着往院子跑，声音飘在风里。

＊

晚膳后，魏无悠换了那身竹青色的新衣，和魏无羡一起溜到后山最高的那棵老树上。

暮色四合，远处莲花坞的灯笼纷纷亮起，像散落在水面的星星。

魏无悠“哥。”

魏无悠忽然开口，腿在空中晃啊晃。

魏无羡“嗯？”

魏无羡枕着手臂，嘴里叼着根草叶。

魏无悠“我今天看见箱底那件旧衣裳了。”

她声音很轻。

魏无悠“就是那件，蓝布衫，小小的。”

魏无羡嘴里的草叶停了晃。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响，混着莲塘的蛙鸣。

魏无悠“江叔叔做新衣那天，你也穿着那样的。”

魏无悠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眸子在渐暗的天光里亮得惊人。

魏无悠“你舍不得换，说还能穿，我当时在门外，其实看见了。”

魏无羡没说话，只是看着头顶越来越密的星星。

魏无悠“后来那件衣裳不见了，你说是爬山时刮破了，扔了，但我知道，你也是收起来了。”

魏无羡“你知道的还挺多。”

魏无羡终于笑了，伸手揉乱她的头发。

魏无悠任他揉，声音有些闷闷地。

魏无悠“我当然知道，因为你是我哥啊。”

她其实并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记不住自己衣裳破了几个洞，记不住昨天又闯了多少次祸，记不得从前跟父母的过往。

但她记得后来跟魏无羡所有的事。

记得初来莲花坞时，他半夜会惊醒，她就爬过两张床之间的矮柜，钻进他被窝里，小声说“哥我害怕”。

记得他第一次穿上合身的新衣时，在镜前站了很久；记得他学会御剑那天，明明高兴得要命，却偏要装出一副这有什么的样子。

记得他所有没说出口的小心翼翼，所有藏在大笑后面的不安。

魏无悠“哥。”

魏无悠又喊了一声。

魏无羡“嗯？”

魏无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吧？”

她问得很认真，像在确认一件天大的事。

魏无悠“不管去哪儿，不管发生什么。”

魏无羡侧过头看她。

暮色里，妹妹的眼睛亮得像小时候他们一起在山里找到的那块琥珀，她总说自己不记事儿，可偏偏记得他所有狼狈的、不想被人看见的时刻。

记得，并且自然地接纳了。

魏无羡“对。”

魏无羡听见自己说，声音在晚风里很轻，却也郑重。

魏无羡“永远在一起。”

魏无悠就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从来不是个爱琢磨心事的人，想说什么就说了，想要什么就要了，此刻她说永远在一起，就是真的相信会永远在一起。

就像魏无羡永远是她哥，太阳明天会升起。

这就够了。

月华升起来的时候，魏无悠枕着魏无羡的腿睡着了，魏无羡低头看她，看她竹青色的新衣在月光下泛着柔软的光。

他轻抚她的脸颊，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夜。

那时他们刚来莲花坞不久，他半夜冻醒，发现怀里多了个暖烘烘的小团子，小小的魏无悠不知什么时候爬过来的，睡得脸蛋红扑扑，小手紧紧抓着他衣角。

幸好她一直在这儿。

远处传来江厌离唤他们回去的声音，温柔地散在晚风里，魏无羡应了一声，小心背起熟睡的妹妹，跳下老槐树。

那些旧衣裳早就不知收在哪个箱底了，就像那些小心翼翼的日子，都被妥帖地安放在了不会被轻易翻起的地方。

而此刻他背上的重量，此刻莲花坞的灯火，此刻江厌离那句“回来喝汤”，这些才是真的，才是要牢牢抓住的。

魏无悠“哥……”

背上的人梦呓般嘟囔。

魏无羡“嗯？”

魏无悠“……芝麻酥……留点给我……”

魏无羡笑了，把人往上托了托。

魏无羡“好。”

他说。

魏无羡“都留给你。”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要延伸到很久很久以后，延伸到永远那么远。

而魏无悠在睡梦里咂咂嘴，仿佛已经尝到了芝麻酥的味道。

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