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也来此地了

后山向阳大石上，白岄舒舒服服地躺下，四肢摊开，像只餍足的猫儿在汲取阳光，她眯着眼，感受着光斑在眼皮上跳跃，几乎要沉入甜美的梦乡。

“咻——啪！”

规律而略显用力的箭矢破空声，夹杂着箭簇击中石块的脆响，从溪涧对面稳稳传来，这声音不算吵，但那种过于刻意和紧绷的节奏，像一根小羽毛，时不时挠一下白岄即将关闭的听觉。

她没动弹，只是懒洋洋地掀开一点眼皮，朝声源处瞥去。

只见一个穿着红衣、身量细瘦的少年，正对着瀑布下滚落的石块，一遍又一遍地拉弓射箭，他射得很准，几乎箭箭命中，但白岄看着看着，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倒不是因为讨厌，就是觉得……有点累得慌。

那少年每次拉弓，肩膀都绷得像块石头，手臂也僵直，仿佛用全身的力气在“推”那支箭出去，明明准头不错，可那架势，看着就让人觉得胳膊酸。

白岄又眨了眨眼，彻底没了睡意，她慢吞吞地用手肘支起上半身，托着腮，就这么远远地看着，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潺潺水声，飘到对岸。

魏无悠“喂——你那样拉弓，肩膀不酸吗？”

温宁正全神贯注地瞄准下一块石子，冷不丁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吓得手一抖，箭歪歪斜斜地射出去，扎进了溪边的泥地里。

他慌忙看去，只见对岸草坡上，不知何时坐起一个穿着浅色衣裙的少女，正歪着头看他，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瓷白的脸颊都镀了层柔光，琥珀色的眼睛清澈透亮。

温宁的脸“唰”地红了，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

温宁“我、我……姑娘是？”

魏无悠“我叫白岄。”

她回答得干脆，也不起身，依旧托着腮，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弓上。

魏无悠“你准头很好，但是绷得太紧啦，而且，呼吸也乱，箭出去的时候，你憋着气呢。”

温宁愣住了，他因为天赋平平、性格怯懦，很少得到旁人的关注，更别说如此直白，甚至有些突兀的‘指点’。

温宁“我……我天资不好，只能多用力……”

温宁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魏无悠“你用的力不对呀，你看那水流。”

她指了指那瀑布。

魏无悠“它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力气大不大？但它不是‘绷’着下来的，它是顺着路径，该拐弯拐弯，该落下落下，你的力气，也要顺着弓和箭走，不是跟它们打架。”

她的比喻古怪，却又莫名地……有点道理？温宁不由自主地看向奔腾的瀑布，又看了看自己紧握的弓。

白岄似乎来了点兴致，她继续道。

魏无悠“还有哦，你太想着一定要射中了，心里那根弦，比弓弦绷得还紧，放松点嘛，射不中就再来一次喽。”

温宁“谢、谢谢姑娘指点……”

温宁红着脸，小声说，他其实没太听懂，但能感觉到对方的好意。

魏无悠“不客气。”

白岄说完，似乎点评的兴致用完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她重新躺回去，把一片大叶子盖在脸上，声音透过叶子传来，闷闷的。

魏无悠“我要继续晒太阳啦，你接着练吧，不过，真的不用那么用力，看着都累。”

然后，她就真的不再出声，仿佛瞬间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只留下一个安详的、沐浴在阳光下的轮廓。

温宁站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的弓，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试着模仿瀑布流水那种顺势的感觉，轻轻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慢慢拉开弓……好像，是顺畅了一点点？

＊

魏无羡被轰出兰室，倒也没多少沮丧，溜溜达达便往后山去，比起抄那劳什子的家规，自然是山间清风流水更合他心意。

还未走近溪涧，便已听见水声淙淙，间或夹杂着轻微锐响。

溪流对岸的瀑布下，一个身着炎阳烈焰袍、面色略显苍白的清秀少年，正挽弓搭箭，神情专注地瞄准着瀑布中段某处。

只见那闭目凝神的少年忽地睁眼，箭如流星射出，“啪”一声轻响，精准击碎了一块正随瀑布水流冲落的石子，他见状，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纯净又带点傻气的笑容，显然对自己的表现很是满意。

魏无羡“温公子，好箭法呀！”

魏无羡扬声赞道，笑着从树后转出。

温宁被他突然出声惊得一颤，像只受惊的小鹿，慌忙转身。

魏无羡摸了摸鼻子，笑容爽朗。

魏无羡“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温兄，你射箭如此厉害，怎么没有在清谈会上见过啊？”

温宁露出个腼腆的笑，声音细若蚊蚋。

温宁“公子过奖了……我、我天资愚钝，还请公子多多指教。”

魏无羡“多多指教就言重了！”

魏无羡拍拍他肩膀，感觉手下单薄。

魏无羡“我看你天赋异禀绝非常人可比，我们就一起相互切磋、互补长短吧。”

魏无羡“诶，对了温兄，你怎么不去听学？反而在这个没有人的地方，独自练习呢？”

温宁脑袋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身。

温宁“我年龄尚浅，还没有资格去听学。”

他顿了顿，小声反问。

温宁“魏公子，你……怎么也来此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