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成威躺在病床上,两眼发直地盯着天花板,盯得眼睛发酸了,又把目光移向窗外的树,看得眼睛累了,又看着墙壁,望得眼睛发花了,再睡一觉。
如此单调重复的生活,太没劲了,再看他隔壁床的病友,每天一声不吭,不是看报纸,就是看书,人家怎么就这么呆得住,一点也不觉得无聊。
于成威试过跟病友攀谈,对方只回答寥寥数语,就不再理睬他了,让他觉得很无趣。
他实在无聊透了,在旁边盯着病友看的书,一本经济学的书,是讲赚钱的吗?这么厚的大部头,他从来就看不进去,天生不爱读书,要是他像这个人看起来那么有学问,就能赚大钱,丽梅也不会不来看他了吧。
跟丽梅结婚以后,两人是三天两头地吵,有了孩子吵得更加厉害,丽梅总是怪他,骂他是个没用的废物,骂他赚不到钱,让她和孩子过苦日子。
结婚以前,丽梅是个小有名气的歌星,结婚生子后,她苗条的身材走样,白净的脸蛋长斑,这副模样没法再登台唱歌了,难怪她怨气冲天,怪自己跟于成威结婚是大大的吃亏。
于成威太喜欢丽梅了,没法怪她嫌弃他,不体谅他,只怪自己没本事让她过好日子,搞得自己受个伤,她都不愿意来看他……
门外传来一阵高跟鞋落地的嗒嗒声,友善提着于靓做的鸡粥,在病房门口,跟一个女子打了个照面,她只看对方一眼,就看呆了。
那个女子除了脸上有些皱纹,五官和她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要不是亲眼所见,友善不会相信世界上有另一个人,和自己长得那么像。
对方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眼睛里充满了惊奇。
“丽梅,你来了?”说话的是于成威隔壁床的病友。”
和友善对视的中年女子进去把保温瓶放在床头柜上,“坤德,你好点了吗?”
高坤德,也就是于成威隔壁床的病友,带着他那庄严的神情,朝妻子点头。
听见丽梅这个名字,于成威从病床上跳起来,扳过高太太身子一看,“你是丽梅!”
“你——你——”高太太认出了于成威,两只大眼睛瞪得滚圆,极力挣开他的手。
“放开我老婆!”高坤德向于成威喝道,过去扳开他搭在丽梅肩上的手。
于成威反倒质问他,“什么?你老婆?她明明是我老婆!”
高坤德脸上现出不悦和疑问,指着于成威问妻子,“你什么时候又冒出个老公来了?”
于成威拉过高太太,宣示主权似的对高坤德说:“她,白丽梅,是我于成威的老婆!”说完又问她:“孩子呢?你怎么没带孩子来?不会是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吧?”
白丽梅脸色变得惨白,注视着高坤德的神情变得很紧张,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一个字。
“老公,女儿,哈,哈,真好,真好!”高坤德冷笑着朝她竖起拇指,“你跟我结婚以前,告诉我你没有谈过恋爱,老公和女儿是怎么回事?”
白丽梅神情极度窘迫,几乎落下泪来,显然她根本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
友善惊呆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一个念头涌进脑海,这里头不会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惊人秘密吧?
于成威的话,让她愈发震惊,“唉,你嫌我没本事赚钱养家,我也就认了,可你嫌孩子兔唇很丑,这就不应该了,你是当妈的,怎能嫌孩子丑?”
兔唇?于成威和白丽梅的孩子是兔唇,她小时候也是兔唇,这么巧……
于靓在病房门口喝止于成威继续往下说,她看着友善的紧张神情,让友善也紧张起来。
“好久不见了。”于靓对白丽梅点头,跟她寒暄,“这些年过得好吗?”
友善心里的疑团发酵得越来越大,她想知道真相,又怕知道真相,怕自己叫了26年的爸妈,真的不是自己的爸妈,要是知道真相的代价就是失去父母,她宁愿永远不知道真相。
白丽梅在友善面前站了很久,把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再看于靓的神情,她不用问就明白了。
高坤德铁青的脸色,表示他也明白了,白丽梅很害怕,又张嘴要解释。
高坤德摆手,语气有一丝愤慨,“一家团聚,很好,很好,不用解释了,我不想听,你走吧!”
“可是……可是……”白丽梅越急,越想不到话让他回心转意。
她逃走似的离开病房时,两只大眼睛蓄满了泪。
两个丈夫,一个她不想认,一个想从他身上得到同情支持,可她都没有做到。
白丽梅靠在公园栏杆上,脑子里出现得更多的人,是她的现任丈夫高坤德,而于成威,她根本不愿去想起他,不愿想起他们的婚姻,宁愿自己没有那一段经历。
她再后悔跟于成威结了婚生了女儿,也不能让过去完全消失得干干净净。
烦躁的她,拨通了心理诊所的电话,医生很忙,要等两天,才能排到她。
白丽梅等不及,自己亲自去医院找心理医生,“华医师,你也太忙,太难约了吧?”她和高坤德婚后没有生孩子,对朋友收养的华森,她向来在心里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关心喜爱,说话也就特别不客气。
华森就有这个本事,多难缠的病人,他都付之一笑,看过他发脾气的人,很少很少。
听完白丽梅的倾诉,华森微笑着一步步开导她,“伯母,你有个前夫,还有个女儿,这对你来说,破坏了完美的生活。”
“对!对!就是这样!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他们两个,从我的生命里抽离掉?”
华森哑然,“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任务,即使是你再不喜欢的人,也不可能从你的生命里完全去除。”
白丽梅捂着脸,再慢慢放下手,叹息一声接一声,和于成威的失败婚姻,和高坤德的利益婚姻,两桩婚姻引发的情绪混杂在她脑子里,她的头脑装太多这些杂乱的情绪,很涨很痛。
“你的父母好吗?我听说你有女朋友了,你的父母知道吗?他们答应吗?”白丽梅强行挤出笑容,试着把关注点从自己身上移开。
华森简单作了回答,他同情的目光,像扎在白丽梅心中的一根刺,晚辈对她的同情,她只有难受。
“请别太责备自己,那样于事无补。”
白丽梅再次想逃避思考过去的问题时,华森对她说了这两句话,没有叫她负起责任,只劝她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