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台的夜,永远浸在一种幽邃的蓝里。无数细碎星砂自穹顶无声洒落,在冰冷如镜的黑曜石地面流淌成河,又悄然没入边缘的虚空。顾辞盘膝坐于高台中央,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由自身灵力引动的星辉,淡蓝如雾。她双目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全部心神都沉入眼前悬浮着的那方古老印鉴之中。
印鉴不过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质地混沌不明。其表面并非光滑,而是蚀刻着无数比发丝更细密繁复的纹路,层层叠叠,构成一个令人目眩神迷、仿佛能吞噬心神的立体符阵。符阵的核心,一点幽光极其微弱地搏动着,如同濒死心脏的最后挣扎,每一次明灭都牵动着缠绕印鉴的九道符文锁链——它们并非实体,而是纯粹由凝固的星辰之力压缩、编织而成,呈现出一种近乎实质的深蓝,冰冷、坚硬,散发着亘古不变的封印意志。
宏烨师尊闭关前的叮嘱犹在耳畔,字字千钧:“此乃‘九辰镇魔印’,牵系深渊重犯。每日子午二时,需引纯净星辰之力,注入核心符眼,维系锁链灵光不灭。切记,引渡之力务必精纯如一,心无旁骛,否则…封印自生反噬,星辰亦将紊乱。”
顾辞不敢有丝毫懈怠。她小心翼翼地从体内那浩瀚却尚显稚嫩的星源中,抽引出一缕最为精粹的星芒。那光芒纯净得近乎透明,带着初生星辰的微凉与勃勃生机,自她纤细莹白的指尖缓缓溢出,凝成一道细微却坚韧的光丝,如最灵巧的绣娘引线,精准无比地探向印鉴核心那搏动的幽光。
就在那缕星芒即将触及符眼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死寂之意,毫无征兆地、如同极地最深处的寒潮,骤然透过指尖的星芒,狠狠刺入顾辞的识海!那感觉并非疼痛,而是一种绝对的、灭绝生机的虚无,仿佛瞬间坠入了连星光都无法抵达的永恒深渊。顾辞浑身剧震,如遭雷殛,盘坐的身形猛地一晃,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更诡异的是,她那一头垂落腰际、宛如星夜凝固而成的蓝色长发,骤然间无风狂舞起来,丝丝缕缕挣脱了发簪的束缚,在寂静的星辉中狂乱地飞扬、飘散,闪烁着不祥的幽蓝光泽。
轰——咔啦啦!
惊变陡生!那九道由星辰之力凝成、看似坚不可摧的深蓝锁链,在顾辞心神剧震、灵力输入出现极其细微波动的刹那,竟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的琉璃,发出震耳欲聋、撕裂整个仙域亘古宁静的恐怖爆响!无数深蓝碎片如冰晶般四散飞溅,折射出冰冷绝望的光。
锁链崩碎的中央,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气,带着硫磺焚烧、万物腐朽的刺鼻气息,如同沉睡亿万载的孽龙骤然苏醒,狂暴地冲天而起!黑气瞬间弥漫,疯狂吞噬着星辰台纯净的星辉,整个高台剧烈摇晃,脚下坚逾精钢的黑曜石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蛛网般的巨大裂痕以黑气喷涌处为中心,闪电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一个身影自那翻腾肆虐的魔气核心,缓缓踏出。
墨色长袍仿佛用最深沉的黑夜织就,其上隐隐流动着暗红血纹,如同活物般蜿蜒。身形高挑,带着一种久困枷锁终得舒展的慵懒与危险。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容。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眼瞳深处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翻涌着粘稠、灼热的岩浆般猩红,仿佛能焚尽所见一切。他的目光穿透弥漫的黑雾,瞬间攫住了高台边缘那个因惊骇而僵立的身影,最终,牢牢定格在她狂舞飞扬的、独一无二的蓝色长发上。
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在那双熔岩血瞳深处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呵…”一声低笑,沙哑却带着奇异的磁性,轻易盖过了锁链残骸坠落的余音和星辰台崩塌的轰鸣。修染微微歪了歪头,猩红的视线如同实质的锁链,缠绕着顾辞惊惶失措的蓝眸,唇角的弧度冰冷而玩味。“倒是有趣。小仙君,你这头蓝发…”他的声音带着深渊回响般的重音,每一个字都敲在顾辞紧绷欲断的心弦上,“…像极了本座一位…久未谋面的故人。”
“魔头!”顾辞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与恐惧中找回一丝声音,带着破音的尖利。强烈的自责与守护封印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对方话语中那可怕的暗示。双手猛地于胸前结印,体内星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燃烧!璀璨的星芒自她周身毛孔迸发,瞬间在她身前交织、凝聚!
不再是之前温顺的光丝,而是数道碗口粗细、凝练如实质的星辰锁链!锁链深蓝,表面流淌着无数细密古老的符文,带着宏烨亲授的封印气息,发出清越而威严的嗡鸣,如同捕猎的巨蟒,撕裂翻腾的魔气,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抽向刚刚脱困、立足未稳的修染!
“不自量力。”修染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唇角的讥诮更浓。面对那足以绞碎山岳的星辰锁链,他只是随意地、近乎轻佻地抬起了右手,对着狂袭而来的锁链前端,屈指,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胆俱裂的脆响。指尖所触之处,空间仿佛水面般荡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那蕴含着顾辞全力、铭刻着封印符文的星辰锁链,竟如同脆弱的琉璃撞上了神铁,连一丝挣扎都未能发出,便在那轻描淡写的一弹之下,寸寸崩解!深蓝的碎片还未溅开,就被紧随而至的黑色涟漪彻底吞噬、湮灭,连一丝光尘都未曾留下!
反噬之力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撞在顾辞胸口。
“噗——!”
鲜血无法抑制地喷涌而出,在她淡蓝色的星辰仙衣上晕开刺目的红梅。她纤细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向后抛飞,重重撞在星辰台边缘一根布满裂痕、摇摇欲坠的巨大星晷石柱上。石柱发出痛苦的呻吟,簌簌落下碎石。
剧痛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顾辞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却只能无力地滑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断柱残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般的痛楚。她眼睁睁看着那墨袍血瞳的身影,闲庭信步般从狂暴的魔气中心走出,踏过星辰台的废墟,走向那象征着仙域至高秩序与守护的破碎边缘。
修染在星辰台濒临彻底崩塌的最边缘停下脚步,下方已是虚空乱流与破碎的空间碎片形成的混沌深渊。他微微侧首,最后瞥了一眼那个蜷缩在废墟中、蓝发染尘、嘴角溢血、满眼绝望与不屈的小小身影。
“气息倒是弱得可怜…”他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穿透了空间崩塌的轰鸣,直接烙印在顾辞的识海深处,带着硫磺的灼热与深渊的刺骨冰寒。“回去告诉宏烨那个老东西…”
魔气在他周身疯狂汇聚、旋转,形成一个吞噬一切光线的微型黑洞。
“本座…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凝聚的身影猛地向内坍缩,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漆黑魔光,比夜色更深沉,比绝望更纯粹。魔光撕裂了仙域边缘脆弱的空间屏障,如同离弦之箭,没入下方狂暴的虚空乱流之中,瞬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边缘仍在扭曲、弥散着硫磺恶臭的空间破洞。
轰隆隆——!
失去了核心镇压之力,早已遍布裂痕、摇摇欲坠的星辰台,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开始了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崩塌!巨大的星晷石柱从中断裂,轰然砸落;承载着星图运转的精密基座扭曲变形,发出金属断裂的刺耳锐响;穹顶镶嵌的万年星晶纷纷坠落,如同下了一场冰冷的蓝色光雨,砸在废墟上,碎成无数绝望的萤火。
噗通。
顾辞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废墟之上。身下是星辰台崩解的残骸,尖锐的石棱刺破了她单薄的仙衣,在肌肤上留下细密的血痕。她微微垂着头,那一头象征着她本源、此刻却仿佛成为某种不祥诅咒的蓝色长发,无力地散落下来,沾满了碎石与封印崩碎后残留的、如同灰烬般的深蓝色晶体粉末,黯淡无光。
万籁俱寂。只有星辰台最后崩塌的余音在虚空边缘回荡,然后被无尽的死寂吞没。
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呜——嗡——
一种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宇宙洪荒深处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九重仙域!抬头望去,那原本亘古有序、缓缓运转的浩瀚星河,此刻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暴混乱!无数星辰的光芒疯狂地明灭闪烁,如同垂死之人的喘息;星轨扭曲、碰撞,爆发出无声却令人神魂欲裂的能量乱流;数道巨大的、从未出现过的诡异暗红色星痕,如同流血的伤口,骤然撕裂了纯净的星幕!
“吼——!!!”
几乎就在星辰紊乱的同一刹那,一声充满暴戾、痛苦与滔天恨意的龙吟,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的阻隔,自极其遥远、极其深邃的下界某处,带着撕裂灵魂的力量,悍然撞入了这片刚刚遭受重创的仙域!那声音饱含了被镇压万载的屈辱和破封而出的狂喜,如同宣告末日的号角。
顾辞猛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绝望。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投向星辰台崩塌后显露出的、那深不见底的巨大裂口边缘。
就在那翻滚着混沌气息、连接着未知深渊的裂缝最深处,虚空乱流如同沸腾的墨汁。在那片绝对黑暗的中心,一点粘稠、灼热的暗红色光芒,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只眼睛。
巨大得难以想象,竖立的瞳孔如同流淌着熔岩的深渊裂缝,粘稠的暗红光芒在其中缓缓旋转、流淌,带着一种漠视一切、吞噬一切的恐怖意志。它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最纯粹的混乱与恶意凝聚而成的投影,穿透了层层空间壁垒,冰冷地、死死地“盯”住了跪在废墟之上的顾辞,以及她身后这片刚刚失去重要封印的…脆弱仙域。
熔岩般的红光,无声地映亮了顾辞煞白的小脸和失神的蓝眸,也映亮了这片刚刚开启的、动荡时代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