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陈烁的那个下午，我正狼狈不堪。

深秋的图书馆，阳光被巨大的玻璃窗切割成慵懒的方块，空气里浮动着书页陈旧好闻的气味。我踮着脚，奋力去够书架顶层那本《拜伦诗选》，指尖刚刚触到粗糙的书脊，它却像故意与我作对似的，向里一滑，整本书直直地坠了下来。

我认命地闭上眼，预想着那声惊动整个阅览室的巨响。

但预期的声音没有到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在半空中接住了它。

我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撞进了一双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睛里。那眼睛很亮，像盛着窗外秋天的光。“这本书，”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磁性的沙哑，“好像有点迫不及待想被人读到。”

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半是因为刚才的窘态，一半是因为眼前这个陌生人。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身形清瘦，气质干净得像这个季节里最清爽的风。

“谢谢……”我声如蚊蚋。

他把书递给我，指尖与我短暂地相触，微凉。我慌乱地接过，抱着书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寻找好的座位都忘了，随便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心脏却还在不争气地擂鼓。

直到心情稍稍平复，我才敢偷偷抬眼去寻找他的身影。他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一本书，侧脸在光线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阳光正好落在他微卷的发梢，染上了一层浅浅的金棕色。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沉睡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图书馆里再寻常不过的美丽插曲。直到一周后，我在选修的《西方美术史》课堂上，又看见了他。

他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样子。老师正在讲解文艺复兴时期的画作，投影幕布上打出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当老师问到这幅画的美学意义时，教室里一片寂静。鬼使神差地，我举了手，结合前段时间看的一本书，谈了几句关于“神圣性与人性之美”的浅见。

坐下时，手心微微出汗。然后，我感觉到一道目光。我转过头，恰好对上他的视线。他看着我，先是微微讶异，随后，那嘴角又弯起了我熟悉的浅浅弧度，冲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堂课结束后，我收拾东西的速度慢得出奇。果然，他在门口等我。

“又见面了，”他笑着说，“《拜伦》读完了？”

“还没……”我老实回答。

“那你可能会喜欢这个。”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浅褐色的信封，递给我，“上次看你好像对诗歌感兴趣。这里面的，或许你会喜欢。”

说完，他挥挥手，转身融入了下课的人流。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心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回到宿舍，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几片被压得平整、形状完美的银杏叶。金黄的叶面上，用极其细小的钢笔字，工工整整地抄写着一首首短诗。

是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

叶脉是它的脉络，诗句是它的血液。那些字迹清隽有力，仿佛不是写上去的，而是从叶片里生长出来的。我捧着那几片叶子，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心里那片被敲开的角落，开始有温柔的风灌入。

我们的故事，就这样，以一首藏在银杏叶上的诗，悄然开始了。

从那以后，我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我们度过了许多平凡却闪着光的日子。

我们会共用一副耳机，在午后的草坪上听同一首歌，他喜欢后摇，我喜欢民谣，我们互不干涉，却又在彼此的音乐世界里找到了安宁。他会在我说冷的时候，无比自然地握住我的手，放进他毛衣的口袋里，那里的温暖，一直熨帖到心底。

我们走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春天，看樱花如何在一夜之间染粉了半边天；夏天，躲在梧桐巨大的树荫下，分享一根绿豆冰棍；秋天，正是银杏叶黄得最灿烂的时候，我们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听那沙沙的响声，像走在一条金色的河流里。他依然会时不时地送我写着诗的叶子，有时是里尔克，有时是艾米莉·狄金森。他说：“文字落在纸上太普通了，落在叶子上，才能和它一起呼吸。”

那个冬天的初雪来得特别早。雪花安静地飘落，覆盖了整个世界。我们站在路灯下，光晕笼罩着飞舞的雪花，像一场璀璨的星尘。他停下脚步，为我拂去头发上的雪花，动作轻柔。然后，他看着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专注和认真。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看书、走路，也没什么不好。”他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但遇见你之后，我发现所有的风景，只有和你一起看，才算真的看过。”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亮晶晶的。我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只能更紧地回握住他的手。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可以就这样，一直走到白头。

然而，时间是最狡猾的魔术师，它总在不经意间，改变一切的底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是从他越来越频繁地熬夜画图，而我独自在宿舍看完一部又一部电影开始；或许是从我们在一起时，沉默的时间渐渐多过交谈开始；或许仅仅是因为，我们走的路径，终究出现了岔路口。

他拿到了南方一个著名设计院的录用通知，那是他梦想已久的机会。而我，则在家乡找到了一份稳定且专业对口的工作。我们谁都没有错，只是摆在面前的未来，清晰地指向了不同的方向。

谈分手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又是一个秋天，图书馆后面那条著名的银杏路，依旧灿烂如金。我们并肩走着，像过去的无数个秋天一样。只是这一次，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却厚得穿不透的墙壁。

“对不起。”他先开了口，声音干涩。

我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聚集，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我说，“我们都尽力了。”

是真的尽力了。我们曾那么努力地想要靠近对方，分享彼此的世界，规划着或许能重叠的未来。但现实的引力太沉重，年轻的爱意，有时还不足以与之抗衡。

他离开的那天，我去车站送他。站台上人来人往，喧嚣而匆忙。我们静静地看着对方，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个用尽全力的拥抱。他在我耳边轻轻说：“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检票口，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列载着他的火车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才允许自己的眼泪汹涌而出。我知道，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年华，随着那列火车，一起开走了。

后来，我的生活恢复了平静。上班，下班，过着寻常的日子。我很少再想起他，只是在某个整理旧物的午后，我翻出了那个浅褐色的信封。

里面的银杏叶已经变得极其脆弱，颜色也褪去了不少，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我轻轻抚摸着那些细小的文字，仿佛还能触摸到那个秋天的阳光，触摸到图书馆里他接住书时沉稳的手，触摸到雪夜里他睫毛上的雪花。

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股深沉的、绵长的遗憾。遗憾我们没能在那条金色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但我终于明白，有些人的出现，就像这些写满诗的银杏叶。他们不是为了陪伴你整个漫长的冬天而来，他们只是在那个特定的秋天，用尽全力地灿烂过，将最美的诗句镌刻在你的生命里，然后凋零，成为一枚永恒的书签。

他是我青春里，一首来不及读完，却永远动人的，藏在银杏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