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短暂的重逢抵不过长久的离别带来的相思之苦。可顾斛星不怎么认为，他觉得人类是这个世界上最会说谎的生物，而重逢是他们说过最大的谎言。他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见过那个人了，还记得离别时，他明明说过会再见的呀。可如今斗转星移，沧海桑田，顾斛星已经在人间等了足足三千年了。那人却是一点音讯都没有。

叮铃一声，有人推门而入，顾斛星漫不经心的抬起头，眼神在触到门口那人时，先是震惊，然后是释然。

错了，他的纪将军从不说谎。

…………

门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纪远霖没有带伞，头发上沾了些水珠。他轻轻晃了晃头，拿水珠就听话的落在了地上。他抬起头，与顾斛星四目相对，一如当年初见。不知为何，平时妙语连珠的纪远霖此刻却说不出一句话，因为面前的人实在太美。可他明明记得这家店的老板是个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老人呀。什么时候换成了这么个美人儿，是那种足够让人一见钟情的地步纪远霖不争气的想。

今天雨下的时间好像格外的长，纪远霖无法，只好来到角落处坐下，然后点了一份牛肉拉面。吃完面，雨也停了，纪远霖抬头，发现那个让他一见钟情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的对面。

“有没有兴趣听个故事？”那人开口，很突兀，也很诱人，纪远霖不受控制的点了点头。

那人笑着开口：“其实，我们生活的世界上并不只有人类……”

…………

西元769年，离镜天圣物被盗，镜主重伤，所剩灵力不够支撑六界屏障，三十三重天人人自危。人间则是陷入了人，妖，魔的三族混战中。天生与世间灵气不能相融的人类从大战开始就一直处于劣势。

西元770年，仅仅一年时间，人类就死伤无数，最后不得不退居至世间最南部，名为休养生息，实则无力再战。南部苦寒之地本就不适合人类生存，所以妖魔两族也没有再追击，三族之战，逐渐演变成了两族之争。妖魔两族实力相当，战况胶着不下。

直到一百年后的某一天，人族降生了一名男婴。他出生的时候，正是南部千年难遇的永夜，本来应该持续一月之久的永夜在他出生的那瞬间消失不见。从不光顾南部的夕阳也久违的落在了南部大地上。枯木逢春，万物复苏，南部迎来了几千万年来的第一个春天。

此等异象，妖魔两族不可能没有发现，可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传说那位以一己之力平息神魔大战的离镜天之主，她的故乡就在南部。况且她当年力排众议将人类的家园安在灵气旺盛的中州，不就是为了在诸天神罚之下保住人类？所以，人类绝不可以灭族。

就这样，妖魔两族在惶惶不安中又度过了二十几年。那个男婴也终于到了及冠的年级，这二十几年里，两族再无大战，怕一个不小心就错过了这个绝佳的时机。

男子及冠是大事，尤其是被赋予人族未来希望的纪元霖。纪元霖从小就养在人皇赵今夕的宫中。从没人见过他，也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只是人皇和一众大臣对他的存在深信不疑。

六月二十，是纪元霖及冠之日，赵今夕广发请帖，诚邀各界到南部参加他的及冠礼。

夜晚，赵今夕屏退众人，独自提着灯笼在偌大的宫殿里穿梭。他走的极快，就连月光都追不上他。他的身影最终停在一座破破烂烂的宫殿门前，它的破旧程度让人不禁感慨在日渐繁华的南部竟然还有如此破败不堪之地。当然，让人更不解的是人皇陛下的到访。赵今夕四下环望，确定无人跟来后。吹灭手中的灯笼，推开陈旧的大门走了进去。

打开门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被宫门隔绝的是茂盛的草木。如果有人足够细心的话，就会发现南部所有的生机勃勃都来自这里。绿色都是以这座废弃的宫殿为中心向外扩散的。

赵今夕拨开草木，进到主殿，他刚一进门，就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朝他袭来。

“呵，次次都是如此，你也不嫌累得慌。”语气说不上嘲讽，细听还有些宠溺的意味儿。话音刚落，那像蛇一样灵活的树腾竟然自己退开，给赵今夕让了一条路出来。

树木褪去，宫殿也恢复了它原来的样子。大殿里除了斑驳的柱子以外，没有一点生人的痕迹，可那隐约可以看出原本的颜色的柱子上明明用铁链锁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的男子。那人身着白衣，一尘不染。额间有一个看不清是什么的绿色印记。乌黑的头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盖住了他白皙的脚踝。面如冠玉美目盼兮，那是谁看了都会忍不住惊叹的美貌。这人就是三日后那场盛宴的主角——纪元霖。

继位以来，赵今夕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他一次，毕竟两人可以算是一起长大的的。不论外界任何评说，但情分总归还是有的。

“阿夕，你是来杀我吗？”纪元霖说，他语气平淡，可颤抖的身体还是出卖了他。生死并不会让一个怪物感到恐惧，让他害怕和不解的是，为什么要由赵今夕来执行。纪元霖从出生的那天开始就没有离开过这座宫殿。他没有见过除了赵今夕以外的其他人。他感受不到任何常人所能感受到的一切情绪，但如果赵今夕过了规定时间没有来看他，他会觉得心里想吃不饱饭一样不舒服。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死，但他不希望是赵今夕来杀死他。

纪元霖不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应该算是三族中哪一族。但他绝对不是人类，人类没有控制树木的能力，也不会像动物一样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南部重逢生机，人类应该感谢他才对，可脖子上锁链一年一换，到如今，已经二十几年了。纪元霖虽然没有出过宫门，可赵今夕说，妖魔两族大都骁勇善战，容貌粗鄙。纪元霖觉得自己虽然长的不怎么样，但从赵今夕每次看他的眼神中可以知道，自己也算不上容貌粗鄙才对。非人，非妖，非魔，更不可能是神仙，这世上哪有神仙混成他这样的。

赵今夕不敢看纪元霖，同病相怜的人总会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情。纪元霖只是被困在这座宫殿里，他还有机会，还有以自己的身份堂堂正正的活下去的机会。可赵今夕没有了，“赵今夕”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还是一种传承，是人族皇室的传承。

每隔一百年，人族就会在皇室的新生儿中挑选一位各方面都很优异的婴孩送进皇宫由上代人皇亲自教导。但这个婴孩长大后必须亲手杀掉教导自己长大成人的人皇陛下，才可以顺利的继承皇位。

……………………

不知者无畏，可如今的“赵今夕”，他知道自己是谁。他姓顾，叫顾斛星。他不过是一个演技还算过得去替代品罢了。

南部是极寒之地，没有一年四季，作物不能生长，可供人类使用的物质越来越少。到了这一年，皇族终于不再有新生婴孩出生。为稳定人心，人皇不得不秘密派出使者到偏远地区去寻找可以继承自己衣钵的孩童。

…………

还记得皇宫里的人找到顾斛星时，他不过是个生活在穷乡僻壤无忧无虑的孩童。

这天，顾斛星和往常一样从海边玩耍回来。就看见自己衣衫褴褛的父母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小地方的孩子那见过这种阵仗，一下子就哭了。“爹爹……”顾父连忙将孩子抱住，不让他惊扰到贵人。

这是顾斛星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父母，父母告诉他，跟着这个戴帽子的人就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过七岁的孩子哪里懂得这些，一直哭闹不止。直到母亲告诉他：“星儿，跟着这位戴帽子的叔叔就会有吃不完的糖果哦。星儿乖，叔叔不是坏人。”年幼的顾斛星笨拙的擦掉眼泪，小手捧着自己母亲的脸说：“那星儿一个人吃不完，就叫叔叔把糖果送来父亲和母亲。”

“嗯，”

谁知道顾斛星前脚刚走，顾家夫妇就被冰冷的长剑刺破了喉咙。血很快流满逼仄的小屋，血泊中倒映出火光，从此，顾斛星便成了赵今夕。

………………

顾斛星曾经回去过，带着吃不完的糖果和粮食。可看到却只是两座长满杂草的孤坟。他被抓回来后又第二次出逃，这次没成功却意外见到了纪元霖。此从此以后他们就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尽管纪元霖很少说话。

可如今，顾斛星就要亲手杀掉他。因为他是人族最大的秘密，人类仰仗纪元霖才得以恢复元气。可在仰仗他的同时，人类也害怕他，害怕有一天他被其他两族发现，害怕自己是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始作俑者。所以，纪元霖必须得死。

顾斛星看着坐在地上的纪元霖，想到自己因为秘密而死的父母。

“他们说，你非人，非妖，非魔，不在六界之中。出之，则世界大乱。可我看你，有呼吸，会害怕，会哭，会笑，会痛，饿了要吃东西，渴了要喝水。和我这个人一般无二，我若是杀了你，就是在残害同胞，在杀人，杀掉我的…………”赵今夕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到“爱人。”

是惺惺相惜，是同病相怜，是暗生情愫，也是他作为顾斛星存在的最后的……证据。

此间种种，顾斛星知道，可纪元霖不知。他只知道，自己若是见不到顾斛星就会像没吃饱饭一样，那种感觉很难熬。后来，他终于知道了那种难熬的感觉，叫做思念。

纪元霖不愿让顾斛星为难，他安然的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顾斛星从后腰处抽出软剑，手起剑落，寒光乍现。期待中的疼痛感并没有来临，脖颈处传来一丝凉意，束缚了纪元霖二十几年的锁链被剑斩断。

他不可置信的抬头。

“你不杀我？”

“嗯，”

“那，天下苍生…………”

赵今夕弯下腰将他扶起。

“天下苍生，你……也在其中。”

纪元霖不解，但他觉得能被一个人坚定的选择事件很不错的事情。

…………

三日后，冠礼如期举行，可主角却迟迟没有出现。妖王和魔尊将赵今夕为难了一番。只当人族有离镜天庇佑，并没有什么生下来就可以使万物复苏的人存在。最终志得意满的离去。

…………

三年后，人族多了位骁勇善战的将军，他从西部一个渔村而来。自称姓纪，名远霖。是人族最后一个世家——纪氏的最后一代子孙。

他带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一千军队，一路从西部过关斩将的打到了南部皇宫门前。人皇赵今夕带着一众大臣在宫门口亲迎。

纪远霖在皇宫门口卸甲，没有带任何武器，孤身一人进了宫。

早早就在宫门口等候的赵今夕一见他便快步迎了上去。

“朕代天下人族，谢纪将军为我人族收复失地。”

纪远霖看着面前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笑，一如他当年离开时笑得一样纯真。当年也是在这里，他说：“我会带着胜利回到这里，告诉诸天神佛，人族永不败。”他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这是人族百年来第一次胜利，预示着在不就的将来，人族将重返中原。这是妖魔两族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于是，就在纪家军抵达皇城的一个月之后。妖魔联军就兵临城下。纪远霖披甲上阵。打的联军节节败退，大战打两年之久。最后妖王假意求和，派人议和，使者将纪远霖刺杀于帅帐。结束咯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纪远霖死后，人皇命他的副将顾斛星接管大军，又战三年。战况胶着。直到离镜天镜主苏醒，为寻失窃的圣物到了人间，才结束了这场大战。

西元886年。

镜主苏醒，圣物回归，六界屏障恢复，妖魔两族战力大减。最终战败，不得不退回各自居所。至此，人间一片清明。

西元897年。

镜主造访妖界，欲为妖界另立新王。却在妖王宫中见到了纪将军副将——顾斛星。

木子摇了摇头，看着跪着面前的顾斛星。

“你是本主见到的第一个因执念太强而成妖的人。说吧是什么样的执念？”

“妖，会死吗？”顾斛星开口，他容貌未变，声音却嘶哑的不得话。

木子知道他问的是谁，这大概也是他为什么会在妖界的原因。

“妖？呵，不过是出生时沾了些圣物的灵气罢了。可他杀孽太重，哪点灵气早就保不住他了。”

顾斛星瘫坐在地，他早已哭不出声音了，只是眼泪顺着脸流下来。，打湿了面前的土地。

“他是人，我为何寻不到他的魂魄？”顾斛星开始自言自语，好似疯魔一般以头抢地。

木子向来心软，尤其见不得有情人生离死别。虽说不能逆天改命，可从中点拨一下，应该不算违反天规。她是想的，便也就这样做了。

“说了再见，就一定会再见的，不过……大概要比旁人多等些时候罢了。”

顾斛星猛的抬起头“臣……谢镜主教诲。”

………………

“那……故事里的人，有在见嘛？”故事说完，天也黑了。不知为何，纪远霖很想知道结局，于是在起身离开时问。

顾斛星抬头看他着他，几千年了，他依旧是这样的美丽，美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纪远霖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害羞的笑了。顾斛星见他笑也跟着笑。

两人笑罢，顾斛星开口：“哪位大人说过，说了再见，就一定会再见的。”

………………

全文完

第二十三章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