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混蛋

　　杜晓晓还是决定埋头进她MP3的歌里，今天她发现张晨没来，于是索性直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谁也不搭理。

　　她小时候交过朋友，但不是什么交心的。会牵着手一起上厕所，会一起去文具店里买东西，会一起谈论班级内部的八卦，会悄悄说其他人的坏话。

　　可后来她发现一份不够深刻的友情的保质期甚至比爱情更廉价更短暂。她后来听见跟她关系要好的朋友在背后也会说她的坏话，在她稍微做错一点小事的时候会别扭尖刻的回怼她，在她没带课本需要问人家借书一起看的时候很不情愿的假惺惺地微笑，会因为自己的成绩比对方高了几分而让对方对自己冷眼相待。

　　她从前看得很开，觉得那都不是问题，直到对方交了新朋友就立马疏远她再也没有回来。

　　爱情会破裂，亲情会疏远，友谊会背叛。

　　小学到初中的经历让她认为交朋友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她偶尔还是会羡慕别人深刻而美好的友谊。她甚至对此深信不疑。

　　她明白世界上最最真诚坦荡纳投名状的友谊，也明白有些人真的会毫无道理倾囊而出的热情与善意。

　　她从来都明白，可那是别人的，不是她的。

　　人有时候总得任命，不是吗。

　　这或许是她的命，所以不管怎样，她还是决定不再参与任何人际关系中去，这太麻烦了。

　　于是在那之后的一个月里，她每天的生活充斥着平凡和单调。

　　上课，发呆，听歌，做作业。

　　没有考试，没有朋友，除了温蕴结和黄绶每天在她面前拌嘴之于偶尔与她闲聊能让她微微一笑之外，能让她感到快乐的就只有两件事——看漫画、武侠小说，以及与张晨的互动——当然，是她主动去找他。

　　那么温柔、可爱的张晨，他从前在她隔壁班，她虽然对他不是很了解，可对她来说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九月末。

　　国庆小长假之前学校举办了一次运动会，由于运动细胞和身体素质的原因她没有报任何项目，于是被迫去当了校园志愿者。

　　她本来对这件事还是很抗拒的，直到听见班主任指派张晨也一块去的时候杜晓晓忽然很想上前亲她一口。

　　不同的是，运动会那天她是负责记录参加比赛的名单，而他是负责在操场来回跑送她写的单子的。

　　前一天下过淅淅沥沥的小雨，于是天气很闷，使她喘不过气来。她在前几天受了风的缘故，有点低烧。

　　她坐的位置在操场的正西侧，周边没有任何遮挡的地方，太阳恶狠狠地晒她，一瞬间她忽然想到了小时候在夜市看到的一个画面——炎热的盛夏，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店铺老板支起深红色帐篷，或许太热了的缘故，汗珠使背心紧贴在那名中年壮汉的衣服上，拔了毛洗掉脏东西，一整只不知是鸡还是鸭子被穿起来排成排塞进了一个大箱子里。

　　从外面望进去那样红，烤鸭的香味在周围四散开来，即使身边的苍蝇乱飞，五岁的杜晓晓还是被烤鸭香气馋到流口水，拽着妈妈非要让她买给她。

　　此时的杜晓晓真心觉得自己就是那只烤鸭，只是熟没熟透她不知道。

　　她身边坐着一个极为热情的姑娘，拽着她就开始一个劲儿的讲。

　　“你知道吗刚才200米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孩是我们班的，她跑步可厉害了！

　　“哦对了第二是一个四班的，听说她初中是校队的呢！

　　“诶你看刚刚过去的那个男生好帅呀！

　　“哎呀呀不好意思我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王凡，凡响的凡，五班的，你叫什么呀？”

　　杜晓晓无奈的皱着眉头微笑，多“热情”的姑娘呀。可她不觉得她热情，她只嫌她话多。

　　但还是要象征性地回一句，以示礼貌。

　　“杜晓晓，七班。”

　　她已经尽力简洁的回复对方了，不咸不淡的语气道也可以体现出她很想结束这个话题。可对方貌似并没有注意这点。

　　“杜晓晓，好好听呐！哎呀你是七班啊！七班可是重点班呢！诶对了你们班的温蕴结真的好漂亮呀！听说以前在初中学习特别好！她性格怎么样呀？

　　还有那个黄绶，他真的好帅好帅啊，他有没有女朋友啊有没有喜欢的人啊，我总觉得他和温蕴结很般配的样子诶………”

　　“……”

　　杜晓晓突然对自己刚刚的礼貌性回答懊恼了起来，为什么要回复对方呢！回答对方之后反而迎来了更多的连珠炮问题。

　　到底是什么原因可以让眼前的姑娘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健谈到这种地步的呢！

　　当杜晓晓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回答对方的时候，张晨从远处急匆匆地赶来。

　　杜晓晓突然很感谢张晨，看见他来来回回跑了这么多趟脸被晒得通红，她赶忙从桌上拿了一瓶未开封的冰露拧开瓶盖递给他。张晨接过水直接大口大口喝起来，不一会一整瓶矿泉水就见底了。

　　杜晓晓想起运动会前的彩排比赛表演以及正式汇演都是由他负责的，他参加时要求统一服装，可没有其他款式同色的衣服，只好穿着一件厚厚的卫衣。忙活一大圈后又要接着满操场跑，一刻都没有停歇。

　　看来是真的渴了。

　　她的心里燃起了烟花。

　　很想对他说点什么，总觉得见到他就应该有话题，构思了半天却想不出任何一个听起来并不牵强的理由。

　　到底要说什么、聊什么话题、能聊多久，其实它们统统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想和他说话，不论什么话题、要聊多久，只要能说得上话，她就很知足了。

　　可杜晓晓没注意的是，如果细细观察会发现他们二人的互动总是牵强而又勉为其难的。

　　明明自己才是话说的少的那一个，却是最先发起话题、说得最多做得最多而又最担心终止话题、得不到回应的那一个。

　　她的内心深处藏着一颗蠢蠢欲动的怪兽，每当她慌张等待的时候那只怪兽总会逼着她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那只怪兽总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接近她，当她不顾一切冲出去撞的头破血流、变得狼狈不堪的时候它才快乐地离去，最后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独自伤神。

　　“加油。”她只说了一句加油，理由有很多种，可能因为是不知道挑起什么话题而只好说上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毫无用处的激励语句，或许因为她不想成为刚刚好不容易逃脱对方魔爪的热情姑娘，又或许她只是发自内心的为他加油。

　　你做事认真，你成绩好，你表演时站中央，就算我不说那句加油你也仍然会向前走，可我还是说了，收不回去。

　　加油，总之还是加油，不管怎样还是要加油。

　　张晨向她点点头以示听到了。杜晓晓明白她想要的甚至原来比她想象的更简单。

　　你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微笑，你点点头让我明白你明白，我就已经觉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了。

　　杜晓晓在逃离了那位热情姑娘的魔爪后远远的望向渐渐缩小的张晨的背影。她有点幸福，又有些悲壮。

　　或许这就是爱情吧。她坚定不移。

　　于是后来她的想象被完全推翻了，半个月不到的功夫。

　　原因来自于国庆之后的第一次月考。

　　顺序的打乱了的。她被分在自己班的考场，她用挪座位，而张晨被分到了三班的考场。认识了一个女生。

　　女生的长相和“漂亮”完全不搭边，性格不温柔，只是成绩好。

只是成绩好。

　　杜晓晓彻底懵了。

　　直到她发现她曾经所认为活泼开朗却又有点木讷的温柔少年，在喜欢的人面前那么主动，每天到她们班教室门口等着找她，为她排队买午饭、主动找她聊天，每次发消息都发整整一屏幕时她才明白，原来他不是话少，只是不爱对她讲话。

　　这时的自己又与彼时的那位姑娘有什么区别呢。

　　她暗暗的想着这些，偶然刷到朋友圈里张晨转发的一首歌的时候，一下子好像明白了原来她和张晨从不是一路人，就从她从未喜欢过的薛之谦却是他的心头好一样。

她还是决定再次去表白，她并不相信张晨是骗她的。至少，他向她承诺过。

　　记起那天下午她去找张晨的时候无意间听他和他的朋友们在操场散步聊天，他的朋友问他：“你不是说过你高中不谈恋爱的吗？”

　　记起他彼时的眼神，随意又羞涩。

　　她静静地站在拐角处听他同对方开着玩笑，“承诺算个屁呀！”

他的朋友问他，你就这么点儿追求？他坦然，成绩好不就够了。

　　她被这句话彻彻底底压在了五行山下。

　　他只是不想和她在一起而已。

　　记忆里的一个细碎的片段，有个女孩对她说，她问过张晨是不是喜欢自己。杜晓晓好奇地问了一句，他是怎么说的。

　　女孩朝她诡异的笑，“他说不知道。”

　　她明白强扭的瓜不甜，所以说，到底还是我的不对。

　　杜晓晓还是走了上去，盯着张晨，死死攥着自己的拳头。张晨见到杜晓晓愣了一下，显然是表示很惊讶。

张晨周围的同学看到这样的一个局面，感觉纷纷散去，于是操场上就剩下了他们俩。

“为什么呢？”

“什么？”

为什么呢，那你为什么还要那么温柔地对我说，可以。

她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和你的朋友那么说？你不是说，你不是说……”想到这里，她忽然闭上嘴巴不知道怎么办好。他只是说过他会考虑，他从没答应过她。

“我不是说什么？”张晨看着杜晓晓温柔的笑，可那水一般的笑容在她看来却充满了恶意。

杜晓晓低下头什么都没说，想哭也哭不出来。

“你刚刚听到了，我就不隐瞒了，反正早就想告诉你了。”他的语气中带有着淡淡的轻蔑气息，“是，我的确不喜欢你！你不上进，不优秀，整天就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明明成绩不好还不把时间放在有用的地方，给我送这送那跟个老妈子似的！我真后悔当初可怜你！”

张晨一口气说完之后向杜晓晓看去，在他看见她浑身颤抖的身体和满眼泪光的眼睛却强装镇定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刚想上去安慰她，就被她猛的一抬头给吓顿住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只喜欢成绩好的？”

“我……”

“看来是了。”杜晓晓微笑着，眼泪终于留了出来，“好了，我知道了，我会为了你让成绩变好的。”

张晨忽然张了张嘴，有点不可思议。

“你想听我这么说对吧？我告诉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的。”她继续微笑，轻轻擦干脸上的泪水，“我知道自己很差，成绩也不好，的确也不爱学习，可是每次考试都有进步，虽然只是一点点，可是你真的有发现过吗？”

“张晨，不是全世界都围绕着你转的，你没看到我的努力又怎么能轻易下定论呢！你自己从来没想过去了解我，又凭什么有资格评价我，就因为我成绩不好？仅此而已吗？那你真是太混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