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先生们,我想你们会对接下来的表演感兴趣的,可否稍稍留步,一同欣赏世上最完美的笑话?”
人流庞大的地铁口旁,一名青年右手拖着小音响,左手握着简易式麦克风,他不时深呼吸,缓解自己的紧张之情——为接下来自己的脱口秀表演做准备。
但显而易见,他选错了地方。地铁口旁固然人来人往,但大多步履匆匆,那些为了生活喘不过气的人们,又有几个愿意停下前进的脚步?
青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觉得头顶的阳光越来越刺目了,让他快要睁不开眼,看不清周围。不然,他视野里所有的人,为何都是那样冷漠的表情?
大段暖场的话还是说完了,可悲哀的是没有人愿意留下来欣赏他的表演。
青年烦躁地抓了抓脑袋,近乎神经质地在原地踱来踱去,突然,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走过他的身边。
谁也没料到,青年像是陷入了什么魔怔,他猛地伸手抓了女人的手,死死地盯着对方,语气却温柔得诡异:“要看看我的表演吗?保准能让你笑得停不下来!”
“啊!”女人惊声尖叫了起来,伴随着她的尖叫,是匆匆赶来的保安。
“你们要干嘛!”青年用尽全力想要挣脱桎梏,他疯狂地摇晃脑袋,双脚腾空却胡乱扑腾,“我只是想表演给她看!”
“老徐,我回来了。”
拖着全部家当,刚从派出所出来的林阳回到了他的窝——天桥下,他屁股一沉坐到了角落,桥上驶过的卡车让桥身发出痛苦的呻吟。
“今天如何?”坐下来的林阳看到了正躺在蛇皮袋上的老徐,他连眼睛都懒得张开。
“不太好,”林阳叹了口气,他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这让他感到无比的难过与愤怒,“没人愿意欣赏我精彩的表演!地铁的保安将我赶走了,幸好我保住了我的音响。唉,太可惜了……”
“得了吧!”老徐嗤笑,他转了个身,背对着林阳,“就你那些笑话,我刚从娘胎出生就听腻了!趁早转行吧,别一心想着当什么脱口秀演员了,你没那个天赋!”
“不会的,妈妈非常喜欢我的表演!”听到老徐这样说,林阳恶狠狠瞪了一眼他的背影,他的眼珠仿佛要夺眶而出,“明天我就会去表演团应聘,他们会让新来的人参演在每个城市的最后一场表演。这是我来到这个城市的目的。我一定会成功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妈妈?老徐想到林阳已经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轻笑了一声,便没再发出一点声响。见老徐不再说话,林阳只得躺了下来,他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蜷缩起来,犹如一只充满防备的刺猬。他闭上了眼睛,陷入了睡眠。
睡梦中,林阳仿佛看到了女人又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裙,她坐在窗边背对着他,两只脚都已经踏空。无论林阳再怎样撕心裂肺地哭喊,她都不曾转过头来再看他一眼,她只是决绝地、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掰开林阳的手,然后闭上眼纵身一跃。
“妈!”林阳惊叫着猛地张开了眼,他的脸上早已冷汗涔涔。
“乱叫啥呢!”老徐不满地嘟囔了一声,翻个身又继续睡了。
四周黑漆漆,一片静悄悄,林阳突然觉得无比地寂寞。
“林先生,我再重复一遍,我们实在难以欣赏您的表演,”男人推了推眼镜,他的眉目看着森冷,“或许您可以另谋高就……又或许换个职业。”想了想,男人最后还是将言下之意说了出来。
“是我的表情不够生动吗?”林阳瞪大了眼睛,他努力让自己的脸看起来滑稽一些,“又或者是我的笑话不够幽默吗?对不起,我真的很想从事这份工作,我想给人带去快乐!我一定会很努力学习的,麻烦您给我一次机会!”
男人叹了口气,他最怕遇到这些纠缠不休的求职者:“林先生,我们的确需要一些愿意努力的年轻人,这也是我们招新的原因……但是麻烦您尊重我的职业素养,在表演团这么久,我面试的人不下千个,当对方开口的那一刻,我的经验就会告诉我他到底有没有天分。您的表演让我看起来一点都不快乐,对不起。”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林阳赶紧离开,他急着面试下一个。可青年却毫无动静,男人不耐烦地抬头看向林阳,却被对方眼里近乎癫狂的执念吓了一跳。他的双眼通红,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脖颈间暴起的青筋足以让任何人感受到他的愤怒。
男人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他急忙站起身大声呼喊:“保安!保安!”
林阳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张门票,这是表演团在这个城市的最后一场演出,他决不允许让自己错过——他倒要看看,到底他们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馆内人山人海,声音鼎沸。林阳为每个观众眼里闪烁的光亮给震慑,他越来越期待这场演出。
可脱口秀的表演却临时出了差错,也许是新招的演员太过紧张,他竟然在台上口吃了。台下嘘声一片,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了林阳的心头——难道他不合适,这样的人就合适吗?!愤怒扼住了他的喉咙,林阳感到窒息,他直直地站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旁的人挪了挪身体,离他更远了一点。
主持人很快就上来圆场,她表示为了弥补这无意的过失,接下来将会提前表演在下一个城市才会有的小丑演出。观众的嘘声这时才停了下来,林阳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座位。
被放下来的幕布重新拉了上去,舞台上立起了疑似高楼天台的背景。想要跳楼的滑稽小丑反复周旋于营救的警察之中,他的表情活灵活现,逗得所有人捧腹大笑。
林阳却笑不出来,他的身体有些发抖,过往的一幕幕涌入了他的脑海。男女吵架时激烈的吼叫、男人带着陌生女人离开家的背影、女人从未再露出笑容的脸……和那最后的纵身一跃。林阳痛苦地捂住了脑袋,周围人的笑声此刻宛如索命的枪,一枪又一枪地打在他的心上。
他的眼睛因为绞痛而感到朦胧,迷蒙中,他仿佛看到女人又穿着那身白色的长裙,她正全神贯注看着舞台,笑得无忧又欢快。
多久没再见到这个笑容了……林阳的眼角流下两行热泪,难道这就是你的指引吗?真的只有这样,才能逗你开心吗?
林阳坐在了第十二层楼的天台上,这是他在附近找到最高的楼层。
风轻轻地从他的身边吹过,两只脚已经悬空的林阳却没有感到一丝害怕。他的脸上涂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嘴角的红色似乎要咧到耳后。
“这位……小丑先生?”很快就赶来的警察拿着扩音器紧张兮兮地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不要冲动,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可以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想想那些担心你的人!你的家人、朋友、爱人……”
家人?林阳回忆起了母亲,嘴角不住向上扬起,而这却让他显得莫名的恐怖。
“我有家人。”正在警察准备偷偷接近林阳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说话了,“我的家庭很幸福。”
“那你为什么还要跳下去呢?”警察仿佛看到了希望,他的语速不自觉变快,“如果你离开了他们,他们会多伤心?想想他们的心情……听我的,你先下来,我们有话慢慢说。”
“不过那也只是曾经了。”林阳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他突然扭过了身,恶狠狠地瞪着所有的警察,“不要靠近我,再靠近我我就立刻跳下去!”
“好好,我们不过去,放心……你先不要激动!”所有警察的动作仿佛都被凝固,他们紧张地盯着突然失去理智的男人。
见状,林阳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继续说:“后来妈妈不再开心了,就连过往那些她最爱的笑话,都没能让她再露出笑容,甚至……她不愿意再多看我几眼!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警察极尽所能地放轻声音。
“都是因为那个出轨的男人!他倒是走得轻巧,却没想到跟着他一起离开的,不止是那个陌生的女人……”林阳浑身发抖,眼里流露出刻骨的恨意,“还有妈妈的笑容,还有她对我的爱!他带走了我生命全部的希望……”
“为什么,为什么我偏要长着一张跟他那么相像的脸?为什么!”讲到这里,林阳瞪大了眼,他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表情狰狞而疯狂,“每个周末,妈妈都会带着我去公园,我们最快乐的活动,就是说那些千奇百怪的笑话……就算我说的东西再无趣,妈妈都笑得那样开心……可这一切都被毁了……我失去了所有……”
林阳撕心裂肺的声音慢慢哽咽了起来,他胡乱地擦着泪,脸上的妆全都花了。所有的警察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再刺激他分毫。
“所以从那时起,我就立志要做一名脱口秀工作者,我知道我没有天分,可那又怎样!我想尽一切办法逗她开心,可她的脸上却再也没有过笑容……直到昨天……昨天,昨天我又看到她的笑容了!”说到这里,林阳又笑了起来,此刻他又哭又笑,脸上的表情活灵活现,犹如最专业的小丑,“我终于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开心了。”
拿着扩音器的警察深吸了一口气,他小心地开口:“那就快点回来,她其实需要你,需要你带给她欢乐……”
“对,她需要我……需要这个最完美的笑话。”林阳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强烈,他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猛地扭过了身,在一片惊呼中,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
在剧痛袭来之前,林阳仿佛再一次看到了母亲,她仍然穿着白色的长裙,正与他漫步在记忆中的公园。
林阳满心期待,以为终于能够看到母亲的笑容,可抬眼一看,她的脸上竟已满是泪水。他陷入了迷茫,却忽然被她紧紧拥入怀中。这个怀抱是这样的温暖,仿佛在诉说着不忍与心疼……
林阳安详地闭上了眼,他知道,他终于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