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师筱卿正在做一个关于银杏叶的梦。梦里她站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叶子落下来变成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她伸出手去接,掌心却落下来一杯热豆浆。
她迷迷糊糊按掉闹钟,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然后慢吞吞地从被窝里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霜花在玻璃上凝结成细碎的纹路。
走到衣柜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挂钩上取下了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围巾是去年妈妈织的,毛线柔软得像是云朵的触感。她对着镜子绕了两圈,鼻尖埋进去,闻到淡淡的薰衣草香——是衣柜里放的香包。
出门的时候,温度比昨天还低了一度。但脖子被裹住的踏实感让师筱卿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难熬。
走进教室时,陆衍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了。他今天来得格外早,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视线从她的脸移到那条围巾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转笔,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师筱卿走到自己座位,刚放下书包,前桌的女生林薇就转过头来,一脸八卦地凑近:“筱卿,你觉不觉得陆衍今天心情特别好?”
“啊?”师筱卿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在桌洞里,“有吗?”
“有!”林薇压低声音,“他平时早读都趴着睡觉的,今天居然在写物理题。而且刚才我问他借修正带,他居然直接递给我了,都没说‘自己拿’。”
师筱卿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不挺正常的。”
“哪里正常了!那可是陆衍!”林薇激动得差点拍桌子,又赶紧压低声音,“全校谁不知道陆衍对女生都爱答不理的,上周隔壁班花来问他题,他头都没抬说‘不会’。结果转头就给你——”
上课铃响了。林薇比了个“回头再说”的口型,转了回去。
师筱卿翻开英语书,手指却停在扉页上。那里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昨天她写的那行日期和那个小太阳,还有他那句“明天记得戴围巾”。她本来想撕掉,但最终没舍得,折了两折塞进了英语书的扉页里。
早读开始,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读声。师筱卿跟着读单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飘。雾比昨天薄了许多,银杏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画出利落的线条。她想起昨天他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的触感,干燥的、温热的,像冬天教室里的暖气片,靠近了就不想离开。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到一半,忽然点名:“师筱卿,你上来解这道题。”
她站起来,拿着本子往黑板走。路过最后一排时,余光看见陆衍抬起头,目光跟着她移动。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本子差点没拿稳。
题目不难,但她写完转身时,发现自己的袖子蹭上了黑板上的粉笔灰。她皱了皱眉,拍了拍,却越拍越花。
“回去拿湿巾擦。”老师摆摆手让她下去。
师筱卿走回座位,正准备从书包里翻湿巾,桌上就多了一小包纸巾。她抬头,陆衍正从她桌边经过,往门口走——他大概也是被老师叫上去做题的。他的脚步没停,纸巾却放得很自然,像只是顺手。
纸巾是薄荷味的,绿色的包装。师筱卿抽出一张擦袖子,淡淡的清凉气息在鼻尖散开。
第二节是语文课,陆衍作为课代表要发上周的周测卷子。他一张一张念名字,念到“师筱卿”时,声音明显比念其他人慢了一点。
“一百一十八。”他把卷子放在她桌上,手没有立刻收回去。
师筱卿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卷子右上角,那里用红笔写着分数,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是语文老师画的。但他看的是作文那块。她的作文被当作范文传阅过好几次,他大概注意到了。
“写得不错。”他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继续发卷子。
师筱卿低头看自己的作文。题目是《晨曦》,她在结尾写了这样一句话:天亮之前最冷,但也最干净。
她忽然想起来,上周五她交周测卷时,陆衍正帮老师整理作业。她的卷子放在最上面,他一定看过。
笔尖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挨在一起,歪歪扭扭的。
课间操的时候,班主任进来宣布了一件事:“下周学校有冬季长跑,每个同学都要参加,跑完五圈。身体不舒服的提前报备。”
教室里一片哀嚎。师筱卿也皱了皱眉——五圈,一千五百米,对她这个跑八百米都要命的人来说简直不敢想。
“跑不完的也没关系,走完就行。”班主任补充道,“但必须参加。”
解散后,林薇转过来安慰她:“没事,你慢慢跑,我陪你走。”
师筱卿点点头,但还是有点犯愁。她低头看着自己细瘦的手腕,骨节分明得有些过分。妈妈总说她太瘦了,风一吹就倒,可怎么吃都不长肉。
放学的时候,走廊里人很多。师筱卿抱着几本书往外走,被人群挤得踉跄了一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看路。”
是陆衍。他单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扶住她的手,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谢谢。”她说,声音被走廊的嘈杂盖住大半。
他微微低头,大概是没听清,往她这边偏了偏。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早上豆浆的豆香混在一起,意外地好闻。
“我说谢谢。”她抬高了一点声音。
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嗯。”
然后他松开手,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长跑,你打算怎么办?”
师筱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这个。她摇摇头:“不知道,慢慢走吧。”
陆衍把书包甩到另一边肩膀上,语气随意:“我带你跑。”
“什么?”
“我带你跑。”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每天放学后,操场。跑得慢也没关系,跟着我节奏就行。”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她看着他,那双总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为什么?”她问。
陆衍沉默了两秒,然后偏过头,看向走廊窗外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
“因为,”他说得很慢,“我也想有人陪。”
风停了。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操场上的哨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师筱卿攥紧了怀里的书,瓷白的脸上,那点粉色又慢慢地浮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躲开。
她点了点头。
“好。”1
细节拿捏得特别好,看得超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