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已过三年九月,随意漫步于闹市之中的人,惊叹时光流逝。
回想三年前,观音庙那场雨还未消停。那把剑还停留在胸口,那字字锥心的滋味,至今不敢忘。
可惜不能随某些人的愿,他未死。他冷眼旁观他们审判一个假人,封印一个假人,为一个假人的死而悲伤。
他露出一个狡诈的笑,转身便离开。
海面迎风过,心绪不宁。他回头一望,那间观音庙已经消失在眼前。随之,一声房屋的轰塌声响起。那个方位,一阵纷扬的尘灰木屑。
他睚眦欲裂,紧紧盯着那个位置。
他轻启红唇,吐出句话来:“你们必将付出代价。”
他——金光瑶。
东瀛与大陆多有相似之处,却也极多的不同。金光瑶花了许久的时间才得以沟通顺利。而后,他利用着自己的才能折服了这一方天地,创立起自己的势力。
金光瑶如今足以回到那片大陆上,轻易与他们叫板。
虎牙少年已经成长了三年,终于是个亭亭玉立的青年之子。金光瑶那天问他:“回去不回去?”
薛洋只摇头,说:“这就挺好。你赶紧回来就行,别死在哪里就好。”
金光瑶只一笑,颇为熟练地摸了摸他的头。薛洋不悦地打开他的手。
现在,金光瑶拥有着另一个身份。四大家族都在邀请的一个人——商会会长暮瑶。
自从他的势力建立起来以后,金光瑶往各个地方都安排了势力,有商贩走卒,有掌柜小二,修士散修等等。
虽然某些人可能察觉到些什么,但金光瑶却不甚在意。何况,若不给他们点提示,倒真是太过安逸了。
脸上的人皮面具是在东瀛时所制作,做工还算得精良,一路上碰上了不少修士也不见得认得他。
金光瑶的第一站,是金麟台。他心里还是惦念着那个骄傲、撒娇、孩子气的金凌。只是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变化。
金麟台和那些大户人家一样,只是规格更大。盘根错节的关系和势力交缠,稍不注意就会成为某个人所看中的傀儡。若手中没点权力和手段,想要在吃人的金麟台上生存,可能率为零。金光瑶虽然留下了些心腹,但也并不能完全扶住金凌的位置。在这三年里,金麟台上动乱的次数比前十年加起来都要多,可见金凌的位置有多摇摇欲坠。当然,金光瑶也在暗中清理了些。
所以在四大家族的请柬里,他第一个挑出了金家的帖子,并准备了丰厚的礼物,准备上门去。
站在此门前,只是心里颇有感触,物是人非。然而,里面的声响再一次引人注意,金光瑶眼神微闪,缓缓身后抽出把剑来。金光瑶低声道:“看准了,别杀错了人。”
他的身后,皆是在金麟台埋伏了几年的人,对于是不是自己人,都知道。
“是!”
一声令下,如鬼魅般闯入其中。本已筋疲力尽的金凌实在无力应对这突然出现的“应援”。但他渐渐发现,那些似乎……是在保护自己。
当然,一旁的江澄似乎也察觉了。江澄挥着紫电,侧目看去金凌。发现人没事便也放下心来,又扫倒了几个扑上来的人之后,他翻身到金凌身边。
江澄问:“没事吧。”
“没事。”金凌说。
金光瑶缓步踏入熟悉的殿宇中,看了看周围,和以前倒是没有什么变化。随即看去金凌,他的眉目间多了几分疲累和倦怠。
辛苦你了。阿凌。金光瑶想。
随后,待人基本清理掉后,金光瑶身上的衣服被蹭上了些许血迹,他厌恶地甩了甩。随即用帕子抹了抹剑,插回剑鞘中。
眼尖的江澄看见了名字,秽世?倒是和恨生有异曲同工之处。江澄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直盯着金光瑶。金光瑶瞧见了,缓缓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眼神在空气中相遇。
顿时尴尬起来,金光瑶只一笑。
金光瑶并没有打算和金凌摊开自己的身份,这样做只会扰乱他的现状。倒不如继续看下去,看金凌到底能成长到什么样子。
接下来,金光瑶的计划开始实施了。下一张帖子,他接了聂家的。倒也不为什么,想让他灭亡也不是第一天了。金光瑶踏入这片土地时就隐隐感觉到了怨气,他不由得勾唇一笑。
对了,聂氏不是还有个刀灵吗。
聂怀桑正装接待了金光瑶,金光瑶也以礼相待,聂怀桑的目的在于金光瑶手里的人脉,对于自己而言是个极大的益处。自从金光瑶“死”后,聂怀桑的处境不见得有多好。
蓝曦臣无视他,金凌仇视他,江澄本就与他没有什么交集,谈不上变化。况且聂氏内部的情况不见得比金麟台的情况好,也是一样的乱糟糟。聂怀桑的耍些阴谋倒还好,对于政治而言,倒真是难以处理得当。
对于聂怀桑的目的,金光瑶却是早就知道了。聂怀桑的暗示他也明白,只是,他就不怕引狼如羊群吗。
呵,我真当你有多少本事。金光瑶面具下的脸带了几分嘲讽。
随后,金光瑶在聂氏里应邀住下两天,但他的目的并不单纯,想知道刀灵究竟可以被利用到什么程度。
回大陆的商会基地时碰上了蓝曦臣,他身边跟着蓝忘机。有一瞬,金光瑶晃了神。可惜,示人的面目是冰冷的面具,况且,他现在是暮瑶。暮瑶和蓝曦臣,半点关系都没有。
思绪间,金光瑶径直走过去,蓝曦臣看见了金光瑶,有一瞬有看见金光瑶的错觉。
可他与自己,擦肩而过。
而他,深埋地下,永无来世……
在商会议事厅里,金光瑶听着眼前的人给自己汇报祭刀堂的情况。金光瑶大概知道了几分后,思考了一下,吩咐了几句。
不过几天,聂氏里出现命案,不知何方出现的邪祟作恶。
第三张帖子,是江氏的。江澄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暴躁。倒是最近操劳着金凌的事情,疲累不少。眼底的青黛能看出他最近的睡眠状态。
金光瑶受请,得以一观江氏的莲花池。没什么特别的,是以前没有时间来看。
江澄没什么目的,只是说想谢一下那天在金麟台的相助之恩,并且希望金光瑶能扶持一下金凌。毕竟,江澄一个外姓者,还是宗主,着实插手不得金麟台的内务。
若他还是金光瑶,自然义不容辞。可他现在是暮瑶,暮瑶是个商人,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利益,所以,金光瑶会在江澄的接受范围内捞一笔钱,算作江氏的投资。若是金凌成才了,这笔钱就不再出现在江家;若是金凌成不了才,这笔钱尽数归还。
江澄没什么异议,这笔买卖就算是成了。
金光瑶也在这里游荡了几天,主要是想看看自己曾经的故乡。
物是人非,以前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金光瑶难以在这里找到以前的痕迹。他随便走走,也能来到观音庙旧址。
这里……是一片废墟。废墟下面压着观音,观音压着棺材,棺材压着一颗心。金光瑶记得,他就死在这里。
聂氏在这里派的人手最多,见有人靠近,立刻就有人上前驱赶。金光瑶多看了两眼,能隐约看见白玉观音像露出个眼睛来,静静注视着过往人。
她那双眼睛似乎在说,你要进来看看吗?
说不出的诡异。
金光瑶的身上,闪过一点金色。
后来,金光瑶在各种场合出现过,包括各大家族的清谈会,金氏的动乱,聂氏的刀堂,江氏的莲花池,以及蓝氏的学堂里。
看似平和的脸上,浮现着与平日里一样的温柔,无人可知他心里的空寂。
后来,聂氏彻底陷入舆论中,而其他三大家族也相继沦陷于命案之中。世界开始议论纷纷,开始质疑他们的实力。
四大家族开了一场密会,共同商讨着相继事宜该如何解决。可惜每个人的观点不一样,最终也只能闹得不欢而散。
死的人越来越多。
金光瑶站在码头上,等待着什么。直至一条船出现,海面起了雾气,迷雾里还可看见点人影。
不逢时,天空飘起了蒙蒙小雨,金光瑶仰头,一把油纸伞出现在自己的头上。金光瑶对身边的人点了点头,轻道了声谢。
蓝曦臣轻点头,问:“你在等人?”
金光瑶轻点头,轻声道:“是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多年来,也就他不离不弃。”
蓝曦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金光瑶眺望,真的有点担心薛洋的方向感。以前来说,薛洋一直没怎么出远门。早知道就带人来了!
金光瑶暗暗悔恨,不经意间的小动作都入了蓝曦臣眼里,心中下了几分猜疑。
这个人,自己是不是认识。
可他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又一遍,硬是找不到这个人的身影。没来得及想完,金光瑶径直走出雨雾之中,迎面而来的,是带着海气的人。
金光瑶看起来很熟练地在袖子里掏糖,和他说少吃点。话语间是温柔,但很扎人。金光瑶转身对着蓝曦臣道了声谢后,拉着人淋着雨就走了。
独自一人站在原地的蓝曦臣,默默收起了伞,看着人离去,遂而转身入了雨雾里。两人,背道而驰。
后来,当死的人越来越多时,这世上的人就开始恐慌,就开始害怕,就要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出一个结果。不管那个人到底有没有做过那些事,只要是有人背起了这个罪责,这就足够了。
然后,这突然出现的暮瑶,首当其冲。仁人志士姚宗主指名道姓暮瑶,说他携带诅咒,带来灾祸,要么逐出大陆,要么……死。
金光瑶看着周围沉默的人,问他们有什么意见。无人应答。姚不起仍旧在说话,金光瑶却笑起来。
此刻,还有什么没有部署好?对,还有阿娘的观音像。
金光瑶扫视一眼众人,不顾礼仪重哼一声甩袖离去。那模样,真有几分生气的意思。
随后,金光瑶又装模作样地消失。
可死的人,依旧不在少数。
后来,一座新建的观音庙拔地而起,里面的观音像分明和提前塌掉了的观音像一样。金光瑶对着薛洋一阵炫耀,薛洋缺感觉到了无比的心酸。
后来,这个世界的人终于忍不住,彼此之间开始的战争。谁都不信任谁,都只是为自己而战。谁能保证下一个死的人,不是自己。而这,少不了金光瑶从中作梗。
但并不能影响金光瑶和江澄的那笔交易。他还是会去教导金凌,教他如何成才,教他如何掌控实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也是金家人,对于这些事很快就能上手。
金光瑶觉得,可以收网了。
金光瑶召集了自己的人,一部分准备离开,一部分则准备剩下的事宜。金光瑶拿着一张帕子细细地擦拭,这把钱没有恨生好用。但无可奈何,实在找不到了。
随后,薛洋走进屋里,随意地抛掷一把剑下去,金光瑶眼疾手快接下了。认真看看,竟就是恨生。
“你那来的?”金光瑶一边问一边端视着恨生。恨生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发出了微微振动。
薛洋不屑地翻了一个白眼,道:“蓝曦臣放下来的。他说,物归原主。”
提及蓝曦臣,金光瑶的脸色顿时变了变。本有几分喜悦的双眼暗了下去。薛洋将他的神情收入眼底,倒吸一口冷气道:“回东瀛吧。这里很快就回完蛋了。”
金光瑶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走那天,聂怀桑被刀灵所伤,生死未卜。蓝忘机以及魏无羡遭遇邪祟,无意被重伤金丹,灵力开始流失。江澄的莲花池爆发了各种各样的奇艺怪兽,金家倒是损失最多的,几乎死了大半的内阁成员。但金凌的位置,算是坐稳了。
金光瑶带着薛洋进了观音庙里,祭拜了孟诗。顺便,探望个故人。故人白发苍苍,声音沙哑。这是一种代价,一种无法弥补的代价。
充满愧疚的双眼,思思的身体都在颤抖。金光瑶只看一眼,便转身离开。思思,她最后的落脚点在这间庙里。
令金光瑶没有想到的是,不知是谁将自己推至风口浪尖,一瞬间,他居然成了救世主。
金光瑶并非没有想过这个结果,可他并没有救他们的打算。随即,没有办法,只得团团围住,直接带人离开。
你说刀枪剑戟的皮肉伤能比得上肚子的饥饿吗。很显然,那些人给金光瑶上了一节课。
最后,金光瑶出现在了蓝曦臣面前,蓝曦臣手里握着金光瑶的剑。两把,恨生和秽世。蓝曦臣问他是不是金光瑶。
金光瑶沉默了。
一瞬间,蓝曦臣的胸口出现了一大片红色,脸上的表情痛苦。
金光瑶手中握着一把匕首,狠狠扎在了蓝曦臣的右胸膛里。金光瑶冷声道:“这里我本可以捅个对穿,可惜,我不舍得。”
话音刚落,将匕首拔了出来。冷眼看着蓝曦臣。还是……手下留情了。
“薛洋在哪里。”金光瑶问。
蓝曦臣完全放空,木讷地说:“外面。”
鲜血掉在地上,砸出一朵花来。金光瑶将匕首丢在了地上,伸手拿起两把剑出了门。临走前,看了一眼里面,蓝曦臣还是那样。
“一切都来不及了。”金光瑶的话随着风飘散了。
风云变幻间,金光瑶也走不了了。
聂怀桑,临死前以自身为媒介,本欲献祭自己,奈何本领半吊子,非但没有把刀灵解决,甚至还把刀灵引出来。
金光瑶看了看,倒也于自己无关。
可以说,整个修仙界都在忙碌着。也只有暮瑶和二代商会会长最得空。但他门前时常有些门神来档门,想走也走不了了。
薛洋本来想提刀杀了就罢了,金光瑶反对,便不了了之。况且,那场闹剧怎么能少了金光瑶呢。
众说纷纭,金光瑶是不是回来了,还有待证明,但背后搅事的人一定有他。
金光瑶“带着一把大锤子,"给他们一个大大的瓜吃。金光瑶不顾危险跑入祭刀堂时,所有人都扬言他会死。可金光瑶就是不会,他带着一盏油灯形状的东西走了出来,中间有微弱的火烛光。
看了看周围,考虑几分后还是走到了蓝曦臣哪里,递过去道:“此乃佑灵灯,能将人间污浊之气吸收。你愿不愿意接。”
“……我愿意。”
佑灵灯是金光瑶在东瀛时打造而成,早就放在聂氏之中。佑灵灯会一直燃烧下去,只要有怨气。佑灵灯需要照管,必须是心性纯净之人,金光瑶觉得,这非蓝曦臣莫属。
……
金光瑶站在船上,他的怀里,揣着一颗金星雪浪的种子。往回望去,一抹淡金色的出现他就明白了。
可金光瑶想要看的人,始终没有出现。他失望地转过身去,在身上掏出个东西来,犹豫了一阵子,手一倾倒……那个东西扑通一声潜入水里。
“再见。”
岸边,直至小船离开自己的视线后,他才过来。金凌说:“人走远了。你不追吗?”
蓝曦臣看了看,不再作声。
这一别,竟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