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夜色像一只无声的巨兽,咀嚼着黑暗中的所有生灵。为了抵御黑夜而发明的灯火,庄寒雁却无从获取。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院子里,陪着她的只有无尽的孤独。
来到蒹葭阁已经多日,庄寒雁还从没见到过阮惜文。
路人乙三小姐,夫人叫您过去。
眼熟的嬷嬷过来请她,庄寒雁没作犹豫地就跟她走了。在她眼里,女儿思念母亲,就跟鱼儿游入水里一样自然而然,与任何人与事无关。
却不想母亲只是叫她离开。
阮惜文你质疑不肯离开,是因为府里还有你姐姐吗?
阮惜文彻底冷下脸。
阮惜文你这点小把戏,瞒得了几个人又能瞒多久?以后难道要次次让你姐姐为你善后?
庄寒雁……
庄寒雁沉默着,不愿意承认。
她从没做过姐姐的拖油瓶。
阮惜文见她似有动摇,当即竟拿出一些人选要逼她嫁出去。一个个连名字都没见过的男人,都是远离京城出身乡野,甚至还有丧妻多年的鳏夫。
这时候,庄寒雁才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了出来。
庄寒雁周姨娘为我择婿尚且顾及门庭颜面,你却只想方设法将我送去穷乡僻壤?
一句自嘲式的质问,让素来坚强的庄寒雁也红了眼眶。她一步步靠近自己思念多年的母亲,心底的不忿与怨恨通通化作一句不甘的呐喊。
庄寒雁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庄寒雁让母亲如此容不下我?
阮惜文从容不迫地抬眉。
阮惜文你在怨我?
庄寒雁我为何不能怨你?
庄寒雁即便你是因为生我才落下这双腿残疾可这罪责又与我何干!
庄寒雁你当真以为我愿意来世上走这一遭?你十月怀胎生下我时可曾问过我的意见?!
字字泣血语中还泪,满腔的委屈直顺着发颤的指尖化作刀子一遍遍凌迟着阮惜文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庄寒雁这些年来父亲尚且还偶尔往澹州来几封书信送几次糕点,可你呢!你又为我做过什么!
门外,冰裳的身影猛然一抖。
是啊,她向来觉得父亲伪善,可伪善的父亲却是所有人之间唯一给过寒雁善意的亲人。而庄语琴呢?自诩唯二真心待她,却从未去过一封书信,一件御寒衣物……
阮惜文暴怒地在说些什么她已经听不到了。
愧疚与自责占满了她的心。
阮惜文那从今日起,你我便再无半分母女之情!
如同惊天霹雳的一句话,将冰裳摇摇欲坠的心神猛然砸醒。
阮惜文将她关回厢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房门半步!
庄语琴且慢!
冰裳匆忙跑上前,将寒雁护在身后。
寒雁神情委屈而又绝望,一双眼睛死死望着阮惜文,即便是冰裳拼死将她带走也不曾挪动半分。
阮惜文今日若出了大门,此生你我母女缘分便到此为止!
威严的呵斥让冰裳止住一瞬,旋即更加坚定地揽着寒雁的肩膀离开。
每一步,如有千钧。
出了大门,对着黑压压的院落,冰裳才膝盖一软跪了下来,腰间弯下,额头重重扣在地面。
庄语琴母亲,无论您认与不认,您永远是我的母亲。
庄语琴今日语琴离开,是为了我们不要一错再错,不要再伤至亲之人的心,亲者痛、仇者快。
庄语琴我会替你我赎罪。
最后一个响头磕下,冰裳好半天才直起身子。
身旁,寒雁亦无声地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