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温回头,见侯正扬身着麒麟补服,正拱手而立。他眉头下意识便是一皱,但众目睽睽之下,只得维持礼节,淡淡还礼:“侯将军。”
侯正扬对祁温的冷淡不以为意,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行,声音不高,恰好只有两人能听清:“祁伯父,晚辈知您心中不快。可否借一步说话?”
祁温本想拒绝,但见侯正扬神色郑重,并非纠缠之态,略一沉吟,还是点了点头。两人避开人流,走到宫道旁一处相对僻静的松柏之下。
“侯将军,若是为小女之事,便不必多言了。”祁温率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璇儿年少,不知世事艰难,她可以任性,但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能看着她往……”他终究是文人,将“火坑”二字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然明确。
侯正扬并未被他的态度激怒,反而微微颔首:“伯父爱女之心,晚辈明白。正因明白,晚辈才更要说清楚。”
他目光坦荡地迎向祁温审视的眼神,“伯父是担心我武人性命,刀剑无眼,恐非良配;也担心璇姑娘嫁我为继室,委屈了她,更断送了她在国学的前程,是也不是?”
祁温哼了一声,默认了。
“伯父,”侯正扬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您之耳,绝无虚饰。我敬重祁小姐,与其说是男女之情,不如说是对她才学人品的钦佩。我求娶她,并非要她困于后宅,相夫教子。漫漫需要一位能引导她明事理、知进退的母亲,而非仅是照料起居的妇人。我侯府,也需要一位能撑起门楣、应对往来、让我无后顾之忧的主母。”
他顿了顿,观察着祁温的神色,继续道:“祁璇志在朝堂,需要祁家稳定,需要一门不束缚她手脚的婚事。而我,能给她正妻的名分和应有的尊重,以及在她需要时,侯府的一切都可为她所用。这并非儿女情长,而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祁温眼神微动,但语气依旧强硬:“说得轻巧!你常年在外,她若嫁你,独自支撑门庭,应对宗族,其中艰辛,你可知晓?再者,你若……有个万一,她年纪轻轻,难道要她为你守着一辈子?”
这才是祁温最深的顾虑,他怕女儿所托非人,更怕她未来孤苦。
侯正扬神色不变,显然早有准备:“伯父,边关烽火虽未绝,但如今四海升平,大规模战事已少。我既为将军,更知性命贵重,不会轻易涉险。此其一。其二,若真有不幸,我可立下字据,侯府家产半数归她,她可自行决定去留,我侯氏族人绝无异议。我求的,是她在我在时,能安定我后方;若我不在,她亦有足够的资本安度余生,继续她想走的路。”
这番话,彻底将这场婚姻的“合作”性质摆上了台面。没有山盟海誓,只有清晰的权责划分和利益保障。
祁温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将军,对方眼神锐利,思路清晰,将一场婚事分析得如同排兵布阵,利弊分明。这确实,不像是一时冲动。他不得不承认,侯正扬给出的条件,对目前亟需稳定家族、又不愿放弃前程的女儿来说,具有相当大的吸引力。
“此言当真?”祁温的声音干涩。
“军中无戏言。”侯正扬拱手,语气斩钉截铁,“所有承诺,皆可白纸黑字,以为凭证。晚辈只求伯父能给璇姑娘,也给我一个机会。这于祁家,于璇姑娘,未必是坏事。”
祁温久久凝视着宫墙下斑驳的树影,心中五味杂陈。他一方面觉得这像是一场交易,玷污了婚姻本该有的纯粹;另一方面,又悲哀地意识到,这或许真是眼下对璇儿最“实用”的选择。比起那些可能要求她放弃一切、相夫教子的所谓“良配”,侯正扬至少承诺了她一片可以继续飞翔的天空。
“……此事,容我再想想。”最终,祁温没有立刻答应,但语气已然松动。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再和女儿谈一谈。
侯正扬知道火候已到,不再紧逼,恭敬行礼:“晚辈静候伯父消息。”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祁温站在原地,望着侯正扬远去的方向,又想起女儿那双酷似亡妻的、充满主见和倔强的眼睛,长长地、复杂地叹了一口气。这世间事,终究难两全。
或许,这种建立在理性与互助基础上的关系,比那看似美好却易碎的儿女情长,更能护她在这世道中,走得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