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霜凝》_第一章_藏锋十年不得出 - 大愚若智

秋风袭袭，漫天残云翻涌，遮住了大半夕阳。淡淡余晖下，数百株瘦竹随风飘摇，传出阵阵啸声。

竹林深处立着一个青衫少年，在竹影婆娑之间，伴着微风摇动着。倘不细看，那竹林之中，便尽是翠竹了。

“临风哥，师父他老人家叫你呢。”一个套着粗布汗衫的小胖子抱着一个半人高的水罐，扯着嗓子在那大喊。

秦临风从竹林中踏步而出，飞起一脚踹在小胖子的屁股上，刚刚隐隐浮现的那点高人风范如日下冰雪般悄然逝去。

小胖子向前扑倒，双手还不忘把水罐稳稳地放在地上，嘟囔了句：“堂堂伏矢境的小高手，还跟个小孩过不去……临风哥哥对不起！”

秦临风收回重又放在小破孩屁股上的脚，嘿嘿一笑，转身向着不远处的草屋走去。

“您找我？”秦临风迈入柴门之中，一条黄狗懒洋洋地趴在门槛上，见有人来，便一溜烟地跑开了。

八仙桌旁摇摇晃晃的破木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微眯着眼睛，手中正摆弄着一根木筷。显然秦临风的突然闯入惊醒了老人，其手中的木筷落下，竟如巨石滚落山崖，在已经被虫蚀了无数小洞的木地板上陷进了一个大坑。

“嘿！你这小子，学学尊老啊，再不济，也要尊重师长啊你！哪有你这样推门就进的家伙！”老人看着破碎的地板，心疼得呲牙咧嘴。骂了一通，看着面前油盐不进，面不改色的秦临风，愈发的恼火起来，从一旁拾起块枣糕就砸了过去。

秦临风面色微变，但反应却奇快。双脚仿佛扎根于地板之上，双肩带动身体微微摇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块“暗器”。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问道：“天杀的，成了？”

秦临风摇摇头：“没，总感觉差那么点意思。”

老人仿佛如释重负般出了长气：“这就是我今天叫你来的原因，你想成为竹子，但竹子远比你轻盈。”

秦临风想起了进门时的那一幕，眼睛闪过一道曦光：“举重若轻？”

老人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惊异：“可以啊你，正是举重若轻。这条路从来没人走过，也从来没人屑于一试。但既然你爱竹，痴竹，欲为竹，便坚持着走下去吧。

“你拟竹已经耗去五年，这举重若轻修炼至馈与自身怕是还要五年。去竹林之南吧，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秦临风点点头，转身离去。

老人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十年藏锋，只为一朝功成，这孩子真真的好毅力啊……”

抱着水罐的小胖子看着师兄离开了，便一蹦一跳地冲进门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随后“嗷”的一声跳起来：“师父你不厚道啊，哪能特意砸烂地板来扎自家徒儿啊！”

老人听了这话，顿时吹胡子瞪眼：“胡扯！这都是你师兄弄的，与为师半点关系都无。”

小胖子也撅起嘴来：“你才是胡扯。师兄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虽说修为不低，却是只会像根竹子似的摇啊摇。他要是能砸出这么大一坑，那才是怪事呢。”

一阵惨绝人寰的嚎叫在草屋里荡气回肠。

半晌之后，老人拎着鼻青脸肿的小胖子走出草屋：“也对，我好像确实没教他什么攻伐之术，此事再说，再说……”

漫天云卷云舒，五年过后，又是五年。

晨曦毫不保留地倾泻而下，落在一方茅草屋顶，映出淡淡的橘黄色光辉。

老人端着一盏茶，从屋里踱了出，细细啜了口微苦的野山茶。忽然偏头看去，见竹林中翠竹摇摆，无风自动，数不尽的竹叶翩飞，化为连天叶雨。一道青光冲天而起，直穿透了那翻涌云海。

某个五年间高了不少的小胖子，仍捧着那个瓦罐穿梭在竹林之间。瞧见了此等奇观，不觉拍手叫好：“妙，妙啊，师兄真高！”

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小胖子的身后：“路间啊，此次过后，你这师兄，便要离开草屋，去各方行走了，也不知何时才会再相见。”

小胖子齐路间“啊”了一声，显得不太高兴。虽说这秦临风总想寻个茬来踹他一脚，平时也只是盯着竹子看，像个闷葫芦。但齐路间却没放在心上，所谓天才嘛，总要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自己这师兄，五年来一直枯立于竹林之中观竹，风雨不乱，当然算得上是天才。

“师父，可是师兄他空有一身修为也不会打架啊。”齐路间挠挠头，歪着头盯着老人的脸瞧，似乎想在上面瞧出些许难堪的神情来。

老人却是面不改色，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我辈术士，才不会做打打杀杀那般的粗鄙之事。”

齐路间一脸鄙夷地望向老人，却看见老人也一脸淡笑地看着他，顿时感觉不太妙。只见老人探出一只手向小胖子头上搁去，小胖子想躲却没躲开，那只手便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头上。这一瞬间，小胖子齐路间感觉自己头上好像压下一座大山，脚下的地面蛛网般皲裂开来。

小胖子很有骨气地支撑了两三秒钟，便发出了一阵杀猪似的惨叫声，闻者落泪。

这一日转瞬即逝，秦临风破境之后却没有走出竹林，而是继续坐在其中，呆呆地望着一片在眼前摇摆不定的竹叶。

晚风袭袭，令人一阵清爽。那片竹叶在风中飘摇了半晌，终于飘落下来，打着旋来到了秦临风的掌中。秦临风怔怔地看着那片竹叶，一根手指在风中不断划动，仿佛在演化着什么。

又是半晌过后，秦临风站起身来，拾起搁在身后的一根竹竿。从未学过什么棍法枪法的他，竟舞起了那根竹竿，虽然动作生涩得很，但若是驻足观摩一会，就会发现这舞动的节奏规律竟与先前风中竹叶惊人的相似。

或上挑或下劈，或前突或横扫，身旁偶有竹叶脱落而下，竟被凌厉的棍风所阻，不得靠近那棍影中的秦临风。那竹竿越舞越快，越舞越熟稔，到最后竟如同一簇青色的旋风，让人感到一阵心惊。

夕阳沉入地底，一轮弯月高悬于穹顶之上。秦临风将竹竿轻轻放在双膝之上，慢慢地吐息着。

“好一套脱于竹叶的棍法。”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了秦临风的身后，开口道。一旁站着的齐路间想起先前老人怒斥武学粗鄙的一幕，自己暗暗腹诽。

“只是在模仿一片竹叶罢了，算不得什么。”

“前贤有语云，一叶知秋。你如今在一叶之间看出这般玄妙，怎么算不得什么？罢了，无论你信与不信，你也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为它拟个名字吧。”

“那就叫它，晚风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