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棵摇钱树

殿内红烛高烧，喜字贴满了雕花窗棂，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暖融融的喜意。

路招摇飘在一旁却无人能看见，她看着“陈芊芊”将要给韩烁点朱砂痣的宫人连哄带吓地赶了出去，随后一把扯下凤冠，那满头珠翠砸在案几上发出一连串脆响。

路招摇听见那嘀嘀咕咕的声音，飘近了些，看着眼前这个“陈芊芊”，眼神冰冷。

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陈芊芊如何在她面前卸下所有伪装，笑着与她说话，不管有没有外人在，视线总是不顾旁人的眼光落在她身上，给她满满的存在感与被需求感。

可现在，她的眼里不再有她。

不，或许她已不是她。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焰斜了斜，路招摇想起昨夜，大婚夜前夕，陈芊芊为稳固人设，叫了乐人来府上，顺利落得一个大婚前还要寻欢作乐的荒唐名声。

路招摇陪着陈芊芊胡闹，直到陈芊芊醉酒睡下。

忽然，“陈芊芊”低声呢喃着，睁开了眼。

作为魂体并不需要睡眠的路招摇下意识地飘低了些，却看见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帐顶，目光空洞了一瞬，随即猛地坐起身来。

“陈芊芊”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看见了屋里的华贵装饰，以及那一屋子的乐人，然后突然懊恼的嘀咕起来。

路招摇愣住了，那声音还是陈芊芊的声音，可语调、用词，全都变了味道。

路招摇的心沉了下去。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人的肩膀，可她的手指径直穿过了那层薄薄的寝衣，穿过了皮肉，只触到一片虚空。

她又试了一次，用尽全力去触碰，可指尖传来的只有彻骨的凉——那是她自己的、永远无法暖热的温度。

同时“陈芊芊”也看不见她了。

听不见她。

碰不到她。

路招摇退后半步，看见“陈芊芊”手忙脚乱地应付乐人，应付侍从，那些话笨拙又漏洞百出，和她认识的陈芊芊截然不同。

路招摇飘到“陈芊芊”面前，一寸一寸地靠近，直到她们鼻尖几乎相触，可那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却不再映有她半透明的轮廓，唯留茫然和慌张，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亮晶晶的、仿佛藏着碎星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有一天夜里，陈芊芊仰头看她时说的话。

当时她嗤笑着没有回应，心里却默念着缘分二字。

而现在，这个世上唯一能看见她的人，消失了。

路招摇的指尖开始颤抖。

她从来没有怕过什么——生前杀人如麻，死后依旧嚣张狂妄，她以为自己早就把“怕”这个字从骨血里剔干净了。

可此刻，当她看着“陈芊芊”对上韩烁，那又怕又讨好的眼神，忽然觉得刺眼，那样的眼神，怎会出现在陈芊芊的眼中。

后知后觉出陈芊芊于她而言的意义，路招摇只觉得胸口那早已停止跳动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把魂魄撕裂的疼痛。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毫无情绪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检测到任务目标女配陈芊芊被女主陈小千顶替，宿主路招摇未能完成“改变陈芊芊命运”任务，判定任务失败。】

【任务失败，无法开启通道将宿主传送回原坐标，现系统启动解绑程序，撤离此界，抚平执念系统在此祝您在异世界生活愉快】

路招摇抬眼四下张望，看不见任何发声的实体，但那声音清晰得如同刻进脑海。

她正要开口质问，第二道声音紧接着传来——那是她熟悉的、来自空空铺那台破穿梭机的电子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

【捕捉到失踪用户路招摇行踪。正在执行强制召回。倒数计时：五、四、三——】

两道力量同时撕扯过来。一道冰冷的撕扯力想要从她体内剥离，另一道则粗暴地拉扯着她的魂魄向某个未知的裂缝涌去。

路招摇的身形在这两股力量的撕扯下剧烈波动，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击中，碎成无数片又勉强聚合。

她看见“陈芊芊”被这股突如其来的乱流惊得跌坐在地，嘴里嚷嚷着“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她看见满室红烛忽然齐齐熄灭，又在一息之间重新燃起，火舌暴涨如血。

然后她听见那道声音。

微弱却清晰，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无数层碎裂的时空传入路招摇耳里。

是陈芊芊的声音，带着慌张，带着哭腔，带着一种拼尽全力的、孤注一掷的求救。

路招摇的魂魄在那声呼喊中剧烈震颤，她想起陈芊芊坐在铜镜前，她为她描眉。

乱流越来越猛，路招摇就在这撕裂般的疼痛中，猛地伸出手——

她不知道自己抓住了什么，也许是尘埃，也许是风，也许只是幻觉。

但她的手指合拢的那一瞬间，指尖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触感，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又像一滴泪在消散前最后的温度。

然后天旋地转。

一切归于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