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影奇和伏加林准时到社团活动地点报到。战术推演社的活动场地和上周相比又变了一些。器材室门口的架子上多了两箱新到的粉彩弹,休息区的沙发被拖到了靠墙的位置,腾出了更大一块地方。仓库深处的小楼外,几个老生正蹲在地上往掩体后面补漆。空气里浮着训练场特有的味道,粉彩弹破裂后留下的甜涩味混着塑胶地垫的气味,不重,但足够让人精神起来。
影奇和伏加林刚进休息区,就看见路秋镡从二楼的回廊探出半个沾满粉彩的身子,朝他们挥了挥手:“这边这边!”他嗓门不小,引得几个正低头整理装备的新生也抬头张望。伏加林低声说:“他今天怎么比我们还早。”影奇说:“他可能就住这儿了。”两人沿着铁梯上去,路秋镡已经盘腿坐在回廊拐角处,身边摆着一壶水、一包拆开的糖和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战术笔记。“你怎么给自己搞成彩狼了?”影奇调侃着路秋镡今天的毛色,路秋镡看到他们过来:“这叫时髦——”他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地板:“坐。今天不复盘别的,就复盘迎新那天,平光学长说要一段一段拆。”他笑得意味深长,耳朵轻轻抖了抖:“你们俩那场也在里面。”
不多时,新老成员陆续到齐。平光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和一根伸缩教鞭。他今天穿了件深色训练服,袖口卷到小臂,银灰色的眼睛扫了一圈,确认人到得差不多后,在回廊边站定,把平板连上墙上的大屏。
“今天复盘迎新赛。”平光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听得很清楚,“我们从第一组开始看。重点不是谁输了谁赢了,是每个拐角、每个时间点上,有没有更好的选择。”
大屏上切出几段录像。
第一组的推进明显生疏,两人正门一人折梯,路线大方向没问题,但进楼之后各自为战,第一时间没有人确认楼梯间的情况。平光按了暂停,用教鞭指着楼梯口的位置:“这里,正门两人其实已经过了第一道门。如果他们进门之后先封住楼梯口,折梯的人就不会那么快被包掉。”底下几个新生连连点头。
接着是第二组。录像放到震爆弹炸开的一刻,几个新生条件反射地缩了下脖子。平光放慢速度,逐帧点出进攻方的配合失误:“你们全部压到二楼,聚在一起吃到了战术道具,导致战力骤减,如果留一个人在折梯,结果都会不一样。”
路秋镡在旁边嚼着糖,听得眼睛发亮。等录像放到他吊在窗外露台那段时,他笑出了声,用胳膊肘碰了碰影奇:“这段最帅,我练了好几天。”影奇没说话,只认真盯着屏幕上人影的动作。他自己那天没看见这个位置,现在从上帝视角看,才发现路秋镡不仅动作轻,时间点也卡得极准。等平光讲到第五组四打一被翻盘时,路秋镡尤其活跃,不断补充自己当时的想法:“那时候那个队长已经着急了,他只要再等等,等楼梯间的队友一起进,我肯定没机会。”平光看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让新生先想。”路秋镡吐了下舌头,乖乖安静了。
复盘到最后,平光把影奇和伏加林那场也放了出来。窗外露台上平局的镜头一出来,休息区里一阵低呼。有人小声说:“这新人还能平局。”平光把画面停在两人枪口相对的瞬间,说:“这一枪很接近。影奇最后没输,运气有一点,判断也有一点。”他看向影奇:“你前面从车库进去时,没有走楼梯间,是因为猜到那里会有布置?”影奇点头:“一部分。楼梯口太窄,如果我硬上,很容易被交叉卡死,不如先清一楼。”平光“嗯”了一声,用教鞭轻轻敲了敲屏幕:“这就是今天要强调的东西。战术上,没把握的位置不要硬抢,先做掉你能做掉的。”
复盘课结束后,路秋镡第一个从地上蹦起来,非要拉影奇再打一小局。影奇看了看伏加林,后者摆摆手:“你去吧,我去跟平光学长问问下次训练安排。”影奇便又被路秋镡拽进了场地。两个人这次没用主办方配发的新装备,只拿了几把空仓训练枪比划。路秋镡在楼里蹿上跳下,像只没骨头的白猫,影奇就在后面跟着,偶尔出两声提醒。几回合下来,两个人倒都出了一身汗。路秋镡一屁股坐在矮墙上,拧开水壶灌了两口,然后朝影奇嘿嘿直笑:“下次我教你窗外那招。”影奇站他旁边,缓了口气:“你这招费脚尖。”路秋镡低头看了眼自己发酸的脚趾,笑嘻嘻地承认:“确实。”
......
周日下午,大一新生被统一组织去参加了校外勤务教育课。地点在学校南区的学术报告厅,几个区队的学员坐得满满当当。讲台上方的投影幕布已经放下,蓝色的底幕上印着“洛萨城警校学员勤务规范”几个白色大字。
讲课的是洛萨区治安大队的一名带队民警,四十来岁,微胖,肩章整整齐齐。他先放了几张一线执勤现场的照片,有人潮涌动的十字路口,有节假日期间临时增援的地铁口,还有大型活动外围的管控路段。讲台上,他讲得具体而细致:“你们出去,不是参观,不是体验生活。你们穿的是警服,老百姓不会管你是学员还是正式警察。站在那里,你们就代表着公安机关的形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所以我们要求你们,着装必须标准,标识必须清楚。上下岗、交接班、吃饭、去洗手间,都要按流程走,不能脱岗。”他详细讲了一遍执勤时的通讯规范、带队民警的指挥权限、遇突发事件时的报告程序,又举了几个真实案例,说明学员在岗时应该如何保持克制、如何准确呼叫支援。
伏加林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飞快,重点处还用红笔圈了出来。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就像一面被纪律标尺量过的小旗。马达佳坐在他旁边,本来一开始还在认真听,听到“如果遇到暴力抗法或正在实施严重暴力犯罪的,应当立即报告,并在带队民警指挥下行动”这一段时,他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影奇说:“你说要是真遇上了,我们能不能直接冲?”影奇没接话,只轻轻摇头。祥泰在旁边微微侧过头,低声说:“先听,别说话。”马达佳撇了撇嘴,安静下来。
课程最后,讲课民警说:“像国庆、春节这类重大节庆期间,市中心和几个重点商圈经常需要临时加派警力。你们大一、大二学员都有机会被抽出去,但前提是,校内选拔要过,培训要认真。别把执勤当玩,出了事,第一个处理的就是你。”散会后,马达佳还意犹未尽,拉着影奇问:“你以前当辅警的时候,是不是就站这种岗?”影奇点头:“站过。比你们想象中累。”马达佳满眼向往:“累就累,总比天天在学校里强。”祥泰从他身后经过,丢下一句:“等你站一天光转身就转几百次,就不这么说了。”伏加林抱着一摞刚记完的笔记,笑着摇头。
那天晚上,501宿舍的话题就没离开过执勤。马达佳趴在床上,一边翻白天发的《学员勤务手册》,一边感慨:“我真想快点出去站一次岗。最好再遇到点什么事,也让我试试手。”伏加林正坐在书桌前整理笔记,闻言抬头:“你这种想法最危险。站岗不是让你盼着出事的。”马达佳“嘁”了一声:“我就说说嘛,又不是真盼人倒霉。”
祥泰洗完澡进来,擦着毛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操场上还有班级在晚训,哨声有一搭没一搭地传上来。他看着下面,忽然说:“我们这种学校,出去执勤才是最容易暴露问题的时候。路况复杂,人流太大,你不知道下一秒会撞上什么人。真到那个时候,谁保持得住,谁就更有用。”他说得平静,房间里却安静了一下。马达佳翻了个身,把手册盖在脸上,闷声说:“你们都太严肃了。”
影奇一直靠在下铺床尾,听着他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等安静下来,他才开口:“我第一次站路口的时候,也紧张。怕出错,怕群众问的问题答不上来,更怕自己该动的时候没动。”他讲起那天在十字路口,早上八九点的太阳晒得警服发烫,周围全是上班的人。他记得有个老太太过来问路,他刚指完方向,就看见对面一个女孩被旁边的男人贴得太近。他说:“当时也没想太多,身体先过去了。”马达佳听得坐了起来,眼睛亮亮的。伏加林也放下笔,听得认真。祥泰靠着窗,没插话,只是微微点头。
“所以真到执勤的时候,别光想着遇到大事怎么办。你先把眼睛放在身边,很多问题在苗头上就能发现。”影奇说这话时,语气并不重,像在聊家常。伏加林若有所思,祥泰难得开口接了句:“这话比下午上课讲得实在。”马达佳猛地拍了下床板:“行,等我以后执勤,我就先看人,再看路。”伏加林笑出声:“你就是想学阿奇耍帅。”马达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也得帅得出来。”宿舍里又热闹起来。
......
月末这天,上午的课间比平时安静。走廊上的人稀稀落落,大多数学生都去了小卖部或洗手间。影奇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桌角摊着翻到一半的笔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书页边缘,慢慢把一页纸摩挲得微微翘起。
腕上的表忽然震了一下。
那阵震动极短,几不可察。但他注意到了。只用余光朝表盘扫了一眼。
周围没有谁看他。坐在前排的伏加林正侧着身和邻座讨论什么,祥泰在过道另一侧翻着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马达佳不在,大概又去操场那边透气了。影奇把袖口慢慢往下拉了拉,重新把左腕遮好,另一只手将翻开的笔记推正。
下课铃响了。讲师刚喊了下课,教室里便响起椅子拖动的杂声。影奇混在起身的人流里,走了几步,才拿出手机,给伏加林发了条消息。他没用语音,只打字:“医院复查,下午请个假。”发送过去没几秒,伏加林的消息就回了过来:“行,我帮你跟老师讲。有事再联系。”他回了个“谢了”,然后把手机按灭,塞进口袋。转身时,他和祥泰的视线对了一下。祥泰没问什么,只是朝他略一点头。影奇也点头,脚步没停。
表盘上几行极小的字很快闪过去——数据复查,下午两点,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