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大火彻底平息后的数日,洛萨城像是被按下重启键。
城郊被烈焰啃噬过的林地早已停止冒烟,消防队伍清理完所有隐患,封锁了过火区域。城市主干道车流如常,街边商铺灯火次第亮起,秋日的风穿过街巷,带走了最后一丝残留的焦糊气息。
一场险些倾覆整片山谷的灾难,在大众视野里悄然落幕。
只有市中心医院的住院楼,依旧停留在那场大火的后劲之中。
影奇从重症监护室转出,移入普通康复病房静养已有四天。
大面积深度烧伤带来的剧痛早已不像最初那般撕骨蚀血,得益于兽人得天独厚的强悍自愈能力,破损的皮肉在药物与体质双重修复下缓慢结痂、新生。但灼烧后的神经依旧异常敏感,每一次翻身、每一次轻微动作,都会牵扯后背大片创面,带来绵长、细密的钝痛。
身体需要极致的安静来修复损伤,漫长的昏睡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警局那边,特里杰几乎推掉了所有高危外勤。
队里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打扰他。谁都知道,特队的儿子在山火里拼了命救人,此刻正躺在医院。
走廊尽头的长椅常年空着两个位置,成了特里杰和千浪临时的落脚点。
午后阳光斜斜切进长廊,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映出两道沉静的影子。
千浪指尖捏着最新的复查报告,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体征数据,语气平稳无波:“各项指标全部回稳,没有感染,没有并发症。兽人自愈体系本来就强,他年纪小、代谢快,恢复速度比预估的还要好一点。”
特里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紧闭的病房门上,沉默良久。
“疤痕呢。”他问得很轻。
“深度烧伤,多多少少会留。”千浪没有隐瞒,“兽人可以淡化表皮痕迹,但他这次创面太大、太深,不可能完全消掉。以后会一直带着。”
特里杰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老爷子那边你怎么应付的?”千浪打趣道。
特里杰皱了眉,表情难得有些狼狈:“险些扒掉我一层皮给他孙子换上……”
千浪口中的老爷子——特里杰的父亲,影奇的祖父克伦赫——军区老资历,挂着闲职退居二线安享晚年。老人家得知大孙子烧成重伤,急得直接掀翻了差点输掉的棋局,直奔医院而来。确认影奇没有生命危险后,有生命危险的换成了特里杰。
“戏谑那边,还是零线索?”特里杰转开话题,声音冷了几分。
千浪点头,眼底覆上一层沉色:“彻底干净。”
“火场把制毒窝点所有痕迹烧得一干二净,土壤、设备、残留物全部碳化。我们排查了所有出逃路线、水陆卡口、灰色渠道,没有任何出入记录。就像是——这个人从来没在这片区域出现过。”
特里杰指尖微紧。
太干净了。
干净得刻意,干净得诡异。
“他手里握着赤潮配方。”特里杰低声道,“这种人,不会消失,只会等。”
千浪颔首:“我已经让人盯死地下流通线、城郊黑市、药物中转点。他只要敢动一次,就一定会露尾巴。”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彼此眼底的凝重。
……
病房内的时光,安静得近乎温柔。
连日来,布烈毛、旭灰、雷凌乐三人形成了一种无需约定的默契。
每日放学,三人第一时间收拾书包,绕开喧闹的放学人流,穿过半座城区直奔医院。
布烈毛总会带一份温软易消化的营养流食,温度永远试得刚刚好;旭灰心思最细,每天都会把当天所有课程、板书重点、老师布置的作业,整整齐齐抄在笔记本上,一页页分类,条理清晰;雷凌乐话最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坐在床边,看着床上沉睡的人影。
他心里压着东西。日日堆叠,不见消减。
夕阳缓缓西垂,暮色透过落地窗,铺满整张病床。
安静的病房里,终于响起一丝细微的动静。病床上的少年指尖轻轻颤了颤。
沉寂数日的眼睫先是微抖,随后缓慢、费力地掀开。
视线起初一片模糊,光影混沌重叠,天花板的白灯刺得人微微眯眼。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消毒水味,后背、肩侧依旧裹挟着持续的酸胀与灼痛,却已经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影奇缓了许久,才慢慢适应清醒的感官。他微微侧头,视线里最先清晰的是一抹金黄——窗台边那束向日葵,正迎着暮色轻轻摇晃。随后,床边三张少年的面孔才逐一定格。
“阿奇!”
布烈毛几乎是瞬间抬头,压着极大的惊喜,声音轻得不敢喘气,生怕惊扰刚刚苏醒的德牧。旭灰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担忧与舒展的释然。雷凌乐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就红了,几步蹲到床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与自责。
“阿奇,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跑快一点,你根本不用受伤。”
影奇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少年满心负罪的模样,喉间干涩发紧。
他缓慢地动了动唇,嗓音沙哑虚弱,却异常平稳:“跟你没关系。”他缓了口气,继续轻声道,“是我自己要回头的。”
有些选择,从一开始就刻在骨血里。
“真的不怪你。”影奇眼神柔和,淡淡重复了一句,“都过去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像温水化开结在心底的冰。
雷凌乐鼻尖发酸,却用力点头,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旭灰轻轻把厚厚一叠笔记摆放在床头:“你不用着急返校,也不用焦虑功课。我们每天都帮你整理,你什么时候养好,什么时候回来就行。班里老师也说了,你的假随时可以续。”
布烈毛跟着接话,语调刻意放得轻快:“对了,食堂这周换了新菜谱,辣椒炒肉终于不那么咸了——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月考也不用慌,来得及。”
三人围在床边,轻声细语聊着学校的小事。讲课堂上老师的趣事,讲秋日操场的晚风,讲班里同学念叨他早点回来的碎碎念。没有一句提到火灾,没有一句提到伤痛。
窗台的向日葵迎着暮色轻轻摇晃,金黄的花盘朝着光亮的方向,执拗又温柔。
片刻后,走廊传来两道沉稳渐近的脚步声。
步伐不急不缓,一沉一稳,是三个少年这几天早已熟悉的动静。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特里杰率先走入房间,一身简单深色常服,褪去了作战时凛冽锋利的特警气场,整个人沉稳内敛,眉眼间带着卸下紧绷后的疲惫。千浪紧随其后,手里提着一袋兽人专用高营养术后补给,动作轻缓,进门便下意识放轻了所有气息。
看到两人进来,床边三个少年立刻自觉站直,默默退到侧边,让出病床前的位置。
特里杰缓步走到床前,垂眸看向苏醒的儿子。
几天未见,少年清瘦了很多。脸色是长久未晒太阳的苍白,唇色偏淡,脖颈、肩侧外露的皮肤依旧能看到浅浅的灼伤痕迹,厚重纱布依旧覆盖着脊背大半区域。
可唯独那双眼睛。漆黑、干净、沉稳,不见半点脆弱颓靡,清醒得过分。
“醒了?”特里杰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得罕见。
影奇轻轻点头,气息还有些虚浮:“嗯。”
“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痛吗?”
“还好。”影奇如实回答,“隐隐疼,能忍。”
一旁的千浪微微弯眸,语气熟稔温和:“别跟我们硬撑。你爸是特警,我是法医,你疼不疼、熬不熬得住,我们比你自己更看得出来。”
他走上前,熟练抬手,轻轻检查了一下影奇外露的创面恢复情况,指尖分寸得当,没有半点触碰伤口。
“恢复得很好。”千浪做出判断,“你这体质确实占优势。换做普通人或者普通兽人,这种程度的烧伤,至少要卧床静养数月,你已经算恢复极快的。”
影奇安静听着,没有多言。
特里杰静静望着他,目光在少年平静坚韧的眉眼上停留了很久。
他见过无数成年人崩溃、痛哭、失态。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没有。
特里杰心底情绪沉杂,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叮嘱:
“好好养。”
他抬起手,掌心温热,轻轻落在影奇发顶,动作克制却温柔。
“不急着回来,不急着上学,不急着追赶任何事。身体养好最重要。”
影奇抬眼看向父亲,轻轻“嗯”了一声。
站在侧旁的布烈毛、旭灰、雷凌乐三人安静伫立,看着这一幕,心底格外安定。
暮色彻底沉落,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细碎光斑透过窗棂落进屋内,落在洁白被褥、轻轻晃动的花瓣上。
千浪将手里的营养补给放在床头柜一角,拆开外包装,将分装的营养液一一摆好,又顺手调了调床头灯光的亮度,柔和的光线漫开,冲淡了房间里残存的冷意。
特里杰拉过一旁的陪护椅坐下,距离病床不远不近,目光始终落在影奇身上,没有再多追问伤情,也没有提起缉查戏谑的沉重案情,只是安静陪着。
安静陪着。旁边三个少年断断续续聊着琐事——操场换了新的球网,食堂辣椒炒肉终于不那么咸了,下周降温要加衣服——他听着,偶尔嘴角动一动。
病房里,灯光柔和,向日葵安静地朝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