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运涛闭上双眼,许久才缓缓睁开。

“二十年前,我与子兴同进吏部,做了从六品的员外郎,却因对官场上的理念不同而决裂。”

“子兴一生清白正直,不愿与我这污秽之人同流合污,和我断绝关系,再无往来。”
袁运涛极为缓慢地叙述着他与顾子兴的回忆,神情落寞,眼里流露着悲伤。

“后来子兴娶了妻,只宴请了几位亲近之人。我从共同好友口中才得知此事,原来那时我在子兴心中……已不再是亲近之人。”

“本以为我与子兴从此再无关联,可十六年前,子兴不知得罪了何人,一夜之间惨遭歹人杀害,还被灭了满门。”
想起心中痛处,袁运涛双手紧握成拳,两鬓处青筋暴起,眼神狠厉痛苦。
顾子兴竟是被人杀害,还被灭了满门!袁兴震惊万分,目瞪口呆地看着痛苦不已的父亲。

“这十六年来,我不断地往上爬,从吏部小小员外郎爬到如今的吏部尚书,只为了有更多的权力,能够找到杀害子兴的人,将他碎尸万段,为子兴报仇。”
袁运涛眼睛瞪得极大,脸上的青筋不断暴起抽动,身材魁梧的他此时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
挣扎许久,紧握的双拳终于无力地松开。

“十六年了,我已经让自己完完全全处在黑暗之中。但为什么,我还没有找到那人?”
似是用光了最后一丝力气,袁运涛瘫软地跪倒在地,愣愣地望着坟冢发呆。

“子兴,为什么十六年了,我还是无法找到害你的人?为什么沙浅道明明替我查到了那么多的信息,可我还是找不到?”

“子兴,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答应了沙浅道?”
袁运涛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坟冢上的黄土,悲切地说道。

“我并没有真的去做那些事……我后悔了……子兴……”
袁运涛低着头,声音愈发低沉,缓慢,哽咽。
袁兴站在袁运涛身后,看着父亲轻微抽动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走向前去,伸出手想要拍拍父亲的肩以示安慰,手却伸在半空中停顿下来。
父亲从未在他面前如此失态过。他一直以为父亲不喜欢他,是因为父亲深爱母亲,而母亲却为了生下他难产而死。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他与故人长得相似,父亲见了他会伤心欲绝,才一直对他不闻不问吧。
说是不闻不问,但每次他闯完祸,都是父亲去善后的。
袁兴也不知道现在要如何处理,犹豫许久后,还是选择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那宽阔的肩愣了片刻,随之而来的是止不住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袁运涛才停止心中的悲痛,搭着袁兴的手极为缓慢地站了起来。袁兴悄悄瞧着父亲的神色,除了眼睛有些红肿,脸上有些泪痕外,父亲已然恢复了往日不苟言笑的表情。

“兴儿,今日叫你来,其实还有一事想要告知于你。”
袁运涛眼眸低垂,沉默片刻后说道:

“近日我总心神不宁,觉得有要事发生。”

“早些年我在沙洲为你置办了一座宅子,也替你存了笔钱财,可供你今后衣食无忧。”

“如若我日后出了事,你就跟着袁伯去沙洲,在那隐姓埋名、无忧无虑地度过余生吧。”
说着,袁运涛又看了一眼坟冢,似在自言自语。

“这也许……是我能为子兴做得最后一件事了。”

“父亲在说什么?”
袁运涛的话像盆冷水浇到袁兴头上,淋得他彻骨得寒。

“兴儿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你无需明白,只需要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就好。”
袁运涛看向袁兴,又好像是透过袁兴在看别人。

“沙洲那边我早已安排妥当,而你需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

“十六年了。”
叹了一口气,袁运涛脸上满是疲惫。

“十六年了,子兴,我也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