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已经凌晨零点十几分了,我正和同事大明在租房里喝酒,远在深圳的何弟突然拨语音电话对我说:“小舅,我妈不在了!”
我先是一愣,然后有些生气地对何弟说:“你不要乱说,你妈肯定还好好的,不然,你大舅他们早就打电话告诉我——你妈出事了!”
“是真的,刚才我姑打电话跟我说,傍晚五点多钟我妈从床上摔下来,就死去了。当时都还有警察去了我家。我刚刚已经告诉大舅和小姨,叫他们先不要告诉外婆。现在我已经买好车票了,打算连夜赶回家!”何弟语气急切,带着些许哭腔。
“我妈不在了!”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从天而降,瞬间就让我痛彻心扉!
回过神后,发现微信上有三条新信息,都是妹妹发来的,前面两条是文字:“二哥”、“大姐不在了”,最后一条是十几秒长的语音,我急忙点开来听,“二哥,大姐不在了……呜呜呜……刚刚何弟发信息跟我说我们家大姐不在了……”妹妹是边哭边说话的。
隔着两百多公里,我依然清晰地感受到妹妹心中的痛苦。
过了一会,哥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长达37秒的语音:“启仕、老五,刚才阿爸打电话跟我说大姐不在了,具体情况他也不清楚,等会我打电话去问问何弟他姑父究竟是怎么回事,到时再告诉你们。你们先不要告诉阿妈,让她老人家今晚可以安心地睡个觉。明早我回家再告诉她老人家,或者等你们回来,我们一起回家了,再跟她说大姐不在了也可以!”
接着,远嫁重庆那边的二姐也发了一条语音,哭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过年时,你们去过她家几次,她都还好好的!”
没人可以回答什么。快一点半时,哥哥把他了解到的情况发到群里,兄妹四人很是愤怒,也十分无奈。
回忆起大姐的好,我们兄妹四人痛苦极了。
“谁说大姐什么都不懂?她什么都懂的,大年初五那天我去她家,后来我骑车回家,已经离开她家很远,她拿着一条围巾追我,说我忘记拿围巾了……她知道那是我的围巾,我忘记拿了……呜呜呜……”妹妹断断续续说着,泣不成声。
悔恨的泪水,汹涌地从我眼角流出来,滚到胸膛上。“二哥,我们去大姐家一趟,我要帮她洗一次头!”大年初五中午妹妹叫我。我当时正和村里的两个晚辈在手机上斗地主,拒绝了妹妹。只是在心里想,四月份回家扫墓时把大姐接回家住两、三天就好了;毕竟,短短二十里路,姐弟二人有大把见面的机会——却万万没想到,我这一次自以为是,竟会成了心里永恒的遗憾!
熟悉而陌生的水泥砖平房,又一次进入我的眼帘,大姐却躺在了冰凉的棺椁里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从屋里小跑出来高兴地对我说:“四,你回来了!”
跪在棺椁前,想到大姐住了四十五年的瓦房,人生最后两年才得住简陋的水泥砖平房,我心如刀割般生疼。
“大姐,我回来了,回来看你了!”我默默地说着,忏悔着,眼前一直浮现大姐的音容笑貌。
起身,拿起三炷香,点燃,我朝棺椁鞠躬三次,把香插进香炉里,走到偏厅,让其他亲戚上香。
何弟哭着跟我说:“小舅,我没有妈了!”
我轻轻地把何弟拥入怀中,拍拍他后背,失神地望着漆黑的棺椁,很久才吐得出一句话:“我也没有大姐了!”
恨啊,痛恨自己,大年初五那天不陪妹妹来大姐家看看大姐!
“他小舅,今晚守夜,如果困了,你可以找个地方睡一下,没关系的!”一个据说是何弟表兄的中年人走来劝我。
我摇头拒绝了。十七年前,第一次在大姐家过夜,那时候住泥墙瓦房。十七年后第二次在大姐家过夜,彼此距离只有两、三米,中间虽然隔着一个世界,可是这晚也是距离那个世界唯一最近的一个夜晚了,极其珍贵。天亮“大姐”去了荒山野岭,我将再也没有机会陪“她”从日暮到晨起,听村庄里公鸡悠长的打鸣声。
“大姐啊,我再烧点纸钱给你,到了那边你不要太节省了,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吃啊!”我又一次蹲在棺椁前头一米的地方了,把纸钱放到一个铁盆里烧。“大姐啊,如果有来生,愿我们依然还是姐弟!”
我在你棺椁前含泪写这么一篇随笔,算是纪念我们今世的情缘,日后我会打印出来,带到你坟前焚烧,当作我们姐弟今世种下的善因!
天亮了,祝大姐你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