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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一段旧时光给你看(散文)

我把流年写给你

  那天午后,阳光很好。

  屋里屋外,有一种嫩黄的暖色。空气中,也都充满了夏天的味道。

  我一个人坐在老厨房外的天井下,因为头天傍晚有事不能去给外婆扫墓,心情显得有些阴郁。 

  老厨房,原本是外婆的卧室,自她病逝后改为厨房,被二十多年烟火的熏染,上半墙壁和屋顶一片灰黑,到处弥漫着陈年的气味。

  如果不是父亲有时酿些米酒,这老厨房还真的要荒弃了。

  那堆柴禾的地方,当年是外婆床铺的位置,几抹阳光穿过瓦片的缝隙,轻轻地落到柴禾上。多年前的阳光,也是这般温柔。

  四周静悄悄的。时间隐隐放慢了它的脚步。

  我从衣兜里掏出香烟,点上一支,只见淡蓝色的烟雾在我眼前缭绕,腾升,而我再也想不起远方与其他梦想,只想起了斑驳的往事。沉甸甸的往事。

  “阿婆,假如你还活着,会对我讲什么呢?”我这么想着,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朝着堆柴禾的地方看了看,闭上眼,我仿佛又看到了外婆正坐在陈旧的木床上,缝补一些旧衣物,她不时地将针往白发里刮擦几下。

  我睁开眼,风从屋顶上吹过。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屋顶上传下来。其实是经年的落叶在瓦片上滚动时发出的声响,我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以为外婆叫我帮她穿针引线,于是急忙站起来,应了一声“唔”。眨眨眼,看清了堆柴禾的地方空荡荡的,根本没有外婆的身影,我不由得苦笑几声,就又坐下。

  地上的投影,随即稍稍向前延伸,孩提时的那些往事竟都纷至沓来,引着我去回忆,与外婆有关的点点滴滴。

  在我还没上小学前,早晨起床后父母多半已下地干农活,哥哥和二姐也早已去上学,傻大姐和年迈的外婆犹如总有忙不完的事情,酷爱睡懒觉的妹妹总要到十一点钟才肯起床。我总是在外婆千劝万哄的语气下,吃早饭。

  每次吃完早饭,我要么趴在门口,看蚂蚁们合力将重大的食物拖进穴里,要么蹲在天井下拿着黑漆漆的木炭胡乱涂鸦,外婆就坐在一张小凳子上,缝缝补补一些旧衣物。我们二人很少说话的主要原因是,外婆只会讲壮话这种方言。我呢,打从出生起父母都是教我讲羊山话的,外婆不仅不会讲半句羊山话,还听不懂,就像我不会讲壮话,而且也听不懂。想要对方做什么,我们一边讲着自己会的方言,一边向对方比划手势。

  多年后我从广东回到广西谋生。在上过大学的城市里当了一名工人,厂里有很多同事是讲壮话的,初识,他们“啊啊呀呀”地对我讲了一大串话,见我一脸茫然的神情,他们诧异地问:“听不懂壮话啊?你们宜州那边也有很多人是讲壮话的,怎么你一点都不会讲啊?”

  我摇摇头,浮现脑海的外婆的音容笑貌,反复牵引我去想,她那些我不曾听懂的声音里一定也有过一种爱。 

  一切感受,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厚重起来。

  只是我明白得好像有点晚了。

  阳光依旧温暖如初。老厨房已然似个垂暮老人。裂痕斑斑的墙壁,如同老人皱纹密布的脸。

  终于还是想起小时候的那个我了。那时占有欲很强,一旦看见同龄人有什么玩具,我就会跑回家央求父母给我买一个,由于家中光景不好,父母只能轮流哄劝着我:“听话,不要闹……家里有吃的就行了。以后你长大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小孩子要是不听大人的话,是很难长大的……知道吗?小孩子只有乖乖地听大人的话,才能快快地长大!”这样的话他们说了一次又一次,我着迷了一次又一次,日夜盼望自己早点长大。

  心里只想到长大后自己需要什么,从不意识到长大的过程中也会失去什么。我趴在天井下,拿着黑漆漆的木炭在地面上胡乱涂鸦,常常听见外婆絮絮叨叨地说:“四儿……你的手又脏了啊……衣服也脏了……脸也脏了,不洗洗,一会儿你爸、妈回来吃午饭会骂你的!”我怔了怔,又马上沉醉自己所知的那个世界里面。

  风和日丽的日子,经常有大片大片洁白的云朵从天井上飘过,大片大片的阳光落在天井下,似乎长着脚,从这边走到那边,从这面墙上走到那面墙上。外婆皱眉发出的叹息声,落入斑驳的光影里,像是一个人梦里的呓语。我不懂,也没法懂,在我心里没有任何往事。我只想着自己快点长大。

  当我把天上浮云的聚散想象成人生的离合,外婆已去世多年了。有关于她的往事,最清晰的一部分,就隐藏在这老厨房里。她是在老厨房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她的灵柩在老厨房里整整摆放了两天,才由一些亲戚们抬去她生前劳作过的那块地头埋掉。

  她没有留下什么遗言,也不像村里的一些老人死前就已为自己找好了墓地。一切尽在不言中。我却非常想知道,她生前是否把自己晚年生活的地方当作过故乡。但这是个永远的谜。

  或者说,每个人的生命历程都注定是个永远的谜。一生的波澜,也只有本人最清楚。  

  抬头往天井上望,天空四四方方,依如儿时一样蔚蓝、高远。阳光漫过我半边脸,就跑到北面的墙壁上,南面的墙壁斜斜切下一溜阴凉,我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童年,但我又分明感到自己的思绪不断地在今、昔的生活画面中打转,恍恍惚惚想起《消逝的钟声》里的一段话:“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这心情一经唤起,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

  也许,视觉上的故乡并不一定能与心目中的故乡吻合,然而在某种情况下,心目中的故乡往往是视觉上的故乡的缩影。

  我在一段旧时光里,把一段旧时光写给你看,你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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