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舔舐残骸的劈啪声被沉重的雨幕阻隔大半,爆炸残骸上空蒸腾扭曲的水汽形成一道潮湿的屏障。
手术室外长长的走廊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绝望。
朴灿烈靠墙瘫坐在冰冷彻骨的地砖上,湿透的廉价衣服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左臂的三角巾在刚才的挣扎中彻底散开,暴露出的伤口皮肉翻卷,血水混合着泥污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在浅色地砖上洇开一小滩黏腻的深红。那只曾死死攥住硬盘的右手,此刻无力地垂落在地面,指缝间沾染着污泥和暗红的血痂,微微痉挛着。
他试图抬起头,视线却被爆炸冲击波震成的耳鸣和剧痛撕扯得一片模糊。晃动的光斑中,手术室门上那刺目的红灯成了唯一清晰的坐标,像恶魔窥视的眼。
“患者鞠婧祎家属!鞠婧祎家属在吗?” 一个穿着无菌手术衣的护士猛地推开半扇厚重的门,声音带着高强度运作后的疲惫和被强行压制的急躁,目光在空旷走廊上逡巡。
朴灿烈喉咙滚动了一下,想发声,却只挤出一阵带着血沫的呛咳。他抬起还算完好的右手,徒劳地朝着护士的方向挥了一下。
护士的视线扫过走廊尽头那片空无一人、只有玻璃碴和爆炸残余的狼藉,最后定格在墙边这个血污狼狈的年轻人身上。她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被凝重取代,快步走来蹲下。
“你是鞠婧祎家属?” 她的目光扫过朴灿烈胸前那片狼藉的衣襟和手臂的伤,语速很快,“情况不乐观。二次手术刚结束,脑电波动平直已经超过50小时,所有促醒治疗和高压氧都毫无反应。” 护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面对既定结局的沉痛,“主治医说……这种情况,再维持下去,毫无意义……家属最好考虑……”
朴灿烈的呼吸猛地停止了一瞬。整个世界在那一刹那彻底失重,如同坠入冰冷的深海。喉咙像是被冰冷坚韧的钢丝骤然绞紧!那刺耳的“嘀……嘀……”声在颅内无限放大、变调,碾磨着他残存的意识。不是电流音,是一架巨大的破旧钢琴在濒死前发出的、被卡住的最后的延音。嘀————
他身体猛地一弓,胸腔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极度压抑痛苦的闷哼。随即,脑袋重重地垂落下去,磕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轻响。身体无声地向下滑去,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意识被那片代表彻底死寂的冰冷“嘀”声瞬间吞没。
只剩下走廊尽头那扇窗,映着外面火焰的残光和永无休止的雨线。
医院附属法医鉴定中心地下层解剖隔离室外。
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福尔马林以及一种混合了燃烧残渣和高温灼烧后蛋白质焦臭的复杂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神经上。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高级警官面色凝重如铁。一名法医穿着深蓝色的防水解剖服,手套上沾满了难以描述的油状污渍和深色碎屑。
“……现场发现的女性尸体残骸极度炭化……主要集中于车辆后排位置。” 法医的声音如同金属刮擦,带着职业性的冷漠,“高温熔融效应严重,几乎无法辨别任何软组织,大部分骨骼碎裂或严重碳化变形……更棘手的是,” 法医停顿了一下,指着一块刚被从大型密封转运箱里取出、放置在不锈钢解剖台上的巨大扭曲金属块——那是被切割下来的汽车底盘残骸,上面凝固着一片漆黑粘稠的人形焦痕。焦痕的核心区域,尤其是头部和胸腔的位置,覆盖着一层厚达几厘米的、如同火山岩熔浆凝结后带着无数蜂窝状气泡的玻璃态物质。“汽油燃烧、高强度铝镁车身骨架燃点引燃、再加上油箱位置爆炸……瞬间高温超过两千摄氏度……尸体暴露部位……尤其是头部,几乎完全气化或形成这种难熔玻璃结晶体覆盖物……无法进行DNA比对采样。”
法医的视线落到那块人形焦痕旁边的解剖台上。那里放着一个打开的银灰色金属手提箱残骸。箱体同样被高温灼烧得扭曲变形、漆黑一片,边缘融化粘连,但箱体的主体结构奇迹般地没有完全解体。箱子敞开着,内胆是已经被熏得焦黑的、用于固定物件的特殊记忆海绵。在那海绵深凹的轮廓中央——
空无一物。
“身份……只能通过部分未完全熔毁的车载微电子残片(如加密门禁芯片的晶体内核)定位逻辑归属来‘强烈推测’。”法医的声音毫无波澜,“现场提取的物证中……包括这块可能属于‘吴珠恩女士’的手表表盘碎块……”
他戴着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大约指甲盖大小、边缘融得参差、带着半截烧焦表带的残骸。表盘正面覆盖的蓝宝石玻璃早已不见踪影,精密的镂空机芯内部烧得一团糟,但表盘本身的金属基底因为高熔点,部分残留了下来。镊子尖端指着那残骸边缘——一个同样熔融变形的、勉强能看出“Wu”字母凹陷刻痕的位置。
“……综合现场车辆归属、芯片逻辑定位点、唯一在车内人员的可能性……以及这个标记……”法医放下镊子,金属在托盘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死亡结果……无实质生物检材支撑……暂定推判为失踪人员吴珠恩……死亡。报告完毕。”
空气死寂。只有巨大冷冻设备的低沉嗡鸣在冰冷的空间里回荡。
医院信息中心核心机房。
这里是绝对静止的领域。恒温恒湿,只有服务器阵列运行时发出的低沉、均匀、如同深海巨兽平稳呼吸般的嗡嗡声。
机房深处一间高等级电磁屏蔽室内。
那块被污泥、油污和血污包裹成一块丑陋方砖的硬盘,此刻正躺在无尘操作台上的机械臂固定器内。外围的硬质污垢已被小心清除大半,露出部分残破的本体。专业的设备通过特殊接口,正小心翼翼地连接着硬盘内部几根未被高温或物理冲击完全损毁的数据引脚残端。
屏幕幽蓝的光芒照亮着操作员高度专注、甚至带着神经质般紧张的侧脸。他的手指悬停在精密的虚拟控制面板上方,指尖神经质地微微颤抖着。屏幕上,复杂的底层数据验证协议如同瀑布般向下滚动。
无数个“0”和“1”在深海中无声爆炸、旋转、重组……
突然!
屏幕上所有瀑布般下刷的、冰冷的底层代码流瞬间冻结!
一个巨大的、刺目猩红的、闪烁着不祥光芒的警告框骤然弹出!
最顶端!一行巨大的字体如同凝固的污血:
权限核验:终极授权码缺失
紧随其下的下一行字小一些,却更冰冷彻骨:
数据阵列完整性自毁程序已激活 – 锁死倒计时: 00:59
倒计时下方!一行微小的、闪烁的灰色提示字符如同死神的低语:
解密终端认证请求:
请求关联源终端设备物理ID:
WU Corp. – CEOSuite-1
(无法解析-设备离线/损毁)
操作员的眼睛瞬间瞪到极致!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手指僵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
终极授权码缺失?!自毁?!源终端设备——CEOSuite-1?!
那不就是……吴珠恩的私人顶级加密终端?如今……已然和那团车架熔渣融为一体了?!
六十秒?!
“不!!” 操作员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变调的尖叫!
中央警察总局高层战略情报分析办公室内。
巨大的投影墙将市中心医院俯视图与周边区域网格化投射。不同颜色的光斑和代表各队人马的坐标点在其上交错闪烁、移动。刺耳的警报声已被关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低频指挥中心背景嗡鸣。
“爆炸源初步判定为超常规电磁脉冲定向引爆装置(EMP-DEV)……” 一名技术官的声音紧绷干涩,“能量级远超常规军用设备……直接击穿了防弹车顶棚的电磁屏蔽层!瞬间摧毁车内所有电子设备……引发油路系统灾难性连锁反应……”他深吸一口气,“引爆装置来源无法锁定。现场残骸中提取到的引爆核心残留成分……被证实属于高度管制的国防级合成晶体——代号‘燧石’……理论上不可能流入民间!不可能!”
指挥官背对着巨大的光幕,像一座沉默的山峦。
一个年轻的情报分析员几乎是扑到指挥台前,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头儿!……那批货物……” 他的声音因为巨大的信息冲击而变形,“……‘燧石’晶体……去年……边境走私清查‘海蛇行动’的扣押清单……最后……最后是被吴氏集团旗下一个特殊‘材料再生研究实验室’……以国防战略合作方身份……走了最高规格的担保流程……临时调用走的……调用理由是……新型消防隔热晶体材料仿生合成基础研究!调用期限……是永久保密库封存!”
指挥中心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指挥官的背影依旧未动。窗外天色彻底沉入墨黑。医院方向那场短暂的地狱烈焰已被暴雨浇灭,残骸上空升腾的烟雾也渐渐消散,唯余一片被雨水反复冲刷后的、带着浓重焦糊和废墟气息的死寂。
远处市中心吴氏集团总部大楼,那庞大冰冷的身躯沉默地矗立在雨夜中,顶端几个巨幅的、原本用于滚动播放吴氏最新全球战略布局光鲜影像的巨大电子屏幕,此刻一片漆黑。如同骤然被掐断喉咙后留下的空洞眼眶,沉默地俯视着这片刚刚被烧熔过的、遍布尸骸(无论是物质的还是权力的)的战场。
雨滴狠狠敲打着玻璃幕墙,发出永无休止的、如同冰冷倒计时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