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级预案。”

没有语气顿挫的陈述句从吴珠恩紧抿的唇线间平直弹出。像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日程安排。声音不高，却在冰冷的巨大空间里激起令人胆寒的绝对权威感。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刚刚被碾灭在烟灰缸里、象征着她亲弟弟短暂存在的最后星火。

助理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常态：“明白，首席。”后退，转身，步伐无声而迅捷地消失在书柜后方通往专用通讯室的通道入口。沉重的门扉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如同子弹上膛。

吴磊站在吴珠恩身侧一步之后的位置，这个距离是他经年累月精准测量出的。能让她最清晰地听见，又不至于因靠得太近而被视为干扰。此刻，他脸上哈佛精英精心描摹的从容面具已彻底剥落，只剩下冷硬绷紧的肌肉线条。

“姐，”他低沉的嗓音带着金属般紧绷的余音，“琴房现场勘查报告刚发到我这里。痕检提取到大量直接物证。指纹、皮屑组织、药物残留、甚至初步确定存在微弱的血迹反应……”他急促地停顿了一下，胸腔因为瞬间吸入的冷气而微微起伏，“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两处以上不同来源。”

他猛地抬眼，视线撞上吴珠恩倒映在落地窗玻璃里的侧影。她的身形依旧挺拔如刀锋，凝视着窗外被切割为明暗碎片的午夜城市，仿佛在欣赏一幅凝固的名画。

“这不仅仅是灭口或者推责能解决的问题！”吴磊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和强烈的压迫感，像要刺穿她冰封的表象，“琴房里的‘那堆东西’如果被正式曝光——被那些已经拿到搜查清单的检察官知道——”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生抠出来，“‘蓝星计划’……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核心项目代号……会直接从坟墓里爬出来！把整个集团，把你我，把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烧得骨头渣都不剩！”

最后一个字砸在冰冷空气里，余音如同碎裂的冰块散落一地。巨大空旷的顶层空间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中央空调恒定输出的、毫无温度的微风发出单调的嗡鸣。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繁华，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在吴珠恩冷硬如雕塑的侧影倒影里，那双注视着城市深渊的眼眸深处，似乎终于掠过一丝微乎其微的震荡。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波纹转瞬即逝。

她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在冰凉光洁的窗玻璃上，敲击了一下。

如同一个无声的命令，或是宣告。

市中心刑事拘留中心冰冷的提审室。

空气带着一种被无数沉重罪孽浸透过后的粘滞和消毒水的劣质气味，刺激着鼻腔。惨白的节能灯管悬在头顶，释放出毫无怜悯的光线，将桌椅上每一道陈旧污渍都照得纤毫毕现。

朴灿烈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双手依然被反铐在椅背后面，指节因为长时间束缚和血液不畅而泛出不正常的紫红色。额头那道被警车撞出的伤口只是草草处理过，凝结的血痂和纱布边沿沾染的灰污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在刺目的光线下异常灼亮。他的眼神像两颗烧红的炭，死死盯着隔着铁质栅栏审讯桌后坐着的那个中年警官——那是分局刑侦的副支队长，姓张。

张支面前放着一台待启用的执法记录仪，一个老旧的搪瓷茶杯，杯口还冒着袅袅的劣质茶叶末子的水汽。一份崭新的笔录纸摊开在桌面上，旁边放着几页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机器热度的文件复印件。其中一页纸的左上角，清晰地打印着“吴世勋医生办公室休息间及顶楼电梯轿厢现场勘查初步结论”的字样。结论部分被重点线标注：死者身上仅有一处致命伤，为心脏区域锐器贯穿伤，凶器确认为手术刀（证物编号：KB-17-01）。案发现场（电梯轿厢及休息间）提取到的大量鞋印、指纹、皮屑及微量喷溅血迹，初步DNA比对结果显示均与嫌疑人鞠婧祎高度吻合。

朴灿烈看着那份报告，仿佛看着一张索命的文书压在鞠婧祎头顶。他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额角的青筋暴跳起来。

“高度吻合？！”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喉管，每一个字都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扭曲变形，狠狠砸向铁栅栏后的警官，“吴世勋是个医生！他天天进出那地方！他办公室休息间！电梯井！鞠婧祎被他折磨了多少次？！她留下痕迹有什么稀奇？！”

他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椅背上的束缚冲起来，椅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你们难道瞎了吗？！证据！那些被我带出来的证据！暗格里的药！伪造的签名文件！那个死掉的芭蕾舞演员的关联调查报告！都在哪儿？！那些才是关键！”

“坐好！”桌旁站着的年轻警员立即上前一步，用力按住他剧烈起伏的肩膀，声音严厉。

张支端起搪瓷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吸气声。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杯沿看向朴灿烈：“朴先生，你所谓的证据……指向的是另一部分复杂且可能需要独立调查的事宜。技术侦查科还在处理你带出的部分物品。至于非法药物的指证，”他放下杯子，手指在那份冰冷的现场勘查报告结论页上点了点，“这些是现场发现的直接物证指向。法医物证科出具的比对具有效力。你必须冷静，配合我们调查清楚发生在电梯里的凶杀案事实经过！我们警方的职责是根据法律程序和确凿证据，找到并还原真实的发生过程！” 他的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权威。

“另一部分？独立调查？”朴灿烈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诞的笑话，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悲鸣，肩膀在警员手下微微抽动，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更加令人心悸的绝望力量，“呵……你们在保护谁？吴家？还是那座腐烂透顶的冰山？等着吧……”他的声音陡然又拔高，带着一丝疯狂，“那份沾着血的婚纱，还有那些监控……会有眼睛盯着！只要还有人敢查……冰山……”他喘着粗气，血红的眼睛死死剜向张支，“就一定会从底下炸开！烧死你们所有人——！”

走廊深处，惨白的灯光将空气割裂成块状。

“林医生？”护士抱着巡房记录本，疑惑地看着那个直挺挺站在重症监护病房（ICU）巨大观察玻璃外的瘦削身影。

林允儿猛地一颤，如同惊醒的梦游者。她迅速转过身，脸上扯出一个极其疲惫和职业化的微笑弧度，尽管那笑容僵硬得像是冻在脸上，掩盖不住眼底深处烧灼的血丝和那种空洞的涣散。

“今晚太忙了……”她的声音沙哑低微，带着明显的倦意，眼神飘忽地避开护士投向病房内部的目光，“刚处理完一个紧急插管……有点头晕。”她极其自然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指腹冰凉，动作仿佛重若千钧。

护士理解地点点头，压低声音：“鞠小姐还是那样，体征还算稳定，就是完全没意识……您别太累了林医生。”

“嗯。好。谢谢。”林允儿含混地应着，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被脚下冰冷的地面吸走了所有力气。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再次投向观察玻璃内。

玻璃清晰无瑕，映出里面无菌病房的景象：鞠婧祎像一个被精密仪器组成的监牢锁住的苍白幽灵，氧气面罩下的脸毫无生气。

也映出林允儿自己的脸。

倒影中，林允儿白得如同石膏的脸颊上，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深处，有一个念头正以无法阻挡的速度凝聚、旋转、最终沉没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漩涡。嘴角那点疲惫的弧度开始扭曲，牵扯出极端而荒诞的意图——

如果……她就这么……永远睡下去？

那具安静的身体，只需要……一点点小小的错误？

一点点……被延迟几秒、或者……剂量微妙的“调整”？在这个每分每秒都在和死神博弈的地方……

只需要一个无关痛痒的小小失误！

这念头如同剧毒的藤蔓缠绕勒紧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冰凉，指关节都因为过度的兴奋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护士似乎完成了记录，抱着本子准备离开，脚步带着软底鞋特有的轻柔回响，消失在转角。

死寂瞬间回潮。

林允儿僵立在原地，背对着护士离开的方向。她没有回头。眼神不再涣散，而是紧紧锁定在玻璃内那些监控仪器跳动的荧光屏上，上面的绿色曲线稳定地延伸着，刺目而虚假。

她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如同被冻僵的人开始艰难挪动般，伸向自己白大褂侧面口袋。指尖触碰到硬质塑料外壳冰凉的棱角——

一小支预先装填好、便携的紧急用高浓度胰岛素注射液。

如同紧握着一柄由毒液淬成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