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储时通早早离开了汇贤居,驾车东行,直接来到了一座剧场门口。此为“桃李大剧院”,也是文兴镇上唯一一座剧院
桃李大剧院的院长杨愿材老先生德高望重,在镇上颇有名望。杨院长虽已年过半百,却是无人不晓的京剧名家,工须生,文武双全,自己为京剧事业奋斗了一辈子不说,还招募聘请了许多年轻演员,组成了京剧班子,专为镇里镇外的来宾表演经典剧目。储时通是内行人,自然知道杨老威名,只不过自己名不见经传,与杨老也是殊途亦不同归,因此隐于市井,从未与杨老打过交道。而他今天前来也不是为了杨院长,而是因为杨院长麾下一位余姓先生与他颇有些交情
储时通下车,余先生早已在剧院门口等待,见了面寒暄几句,便一前一后向剧院内的练功房走去。这位先生姓余名家傲,年纪还不到三十,人生的剑眉星目,英武俊秀,又自小随父母老师练习京剧,唱腔清亮,武艺非凡,是杨院长班子里的后起之秀。不过余先生向来清高谦逊,洁身自好,纵然有一众的戏迷追之捧之,他也还是时时律己,日日苦练,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班子里实在缺人,他是万万不会与储时通此人多说一句的
储时通余老板,您这么早就等着我了?这……我没来迟吧?
余家傲当然没有。储老板,这边请吧。
储时通并未失约,但还是一番客套着,他知道这余家傲年轻气盛,珍惜名誉,本就不爱和自己打交道,因此说话做事都顺着他,只想着不必和年轻人多多计较,只把这一茬事完了,便也各自清净去了。但余家傲有求于人在先,并未做趾高气扬之态,而是礼尚往来,应和着回答“储老板不曾迟到”,一交一谈间,两人就来到了练功房的门口,余家傲走在前,开门请储时通先行,待进了练功房,储时通却见一位年轻的小姐亭亭玉立,看来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余家傲君竹,这就是我请来给你配红娘的客串,他叫储时通;储时通,这位是杨君竹杨小姐,她来扮崔莺莺。
余家傲先为两人互相介绍了对方,储时通也主动与女士握手以表尊重。杨君竹小姐身材高挑,体态匀称,一头乌黑漂亮的长发被一只白色的发卡拢在脑后,干净整齐又不失女性风韵,她那一双桃花似的眼睛与显然精心修理过的纤细眉毛相配,更添温柔之情。只不过见了储时通,她却眉头紧皱,与他礼貌地握手之后便立刻走到了余家傲的身边
杨君竹余老师,这就是您找的演员?
杨君竹靠近余家傲,小声地询问着,这也难怪。储时通不仅染了头发,衣着打扮也夸张疯狂,很难想象他竟可以参演一向主端庄秀美的京剧,杨君竹的问题虽然小声,在这空空荡荡的练功房里,储时通也听得清楚
储时通杨小姐不必怀疑我,待会你我把唱词一对,您自然就会放心了。
储时通自信,直接保证功底没有问题,余家傲也拍了拍杨君竹的肩膀,表示可以信任,但杨君竹仍然不满,她严肃地上下打量着储时通,良久,她再次开口
杨君竹余老师,储先生比我高出这么多,怎么能演红娘呢?
的确,杨小姐在女士中身材已是出挑,但储时通毕竟是男人,较杨君竹高出不只一星半点。若小红娘倒比小姐高大魁梧,那可真是稀罕了
余家傲无言,他对待京剧艺术是一向谨慎严肃的,无奈这次演出任务来得突然,剧团中又没几个旦角,只好拉储时通过来救急,哪里顾得上考虑身高问题
如果把角色对调,让杨君竹扮演红娘倒能叫人看得顺眼些,但这杨君竹并非一般演员,而是杨院长的独生女。她虽刚从名牌艺术学校毕业归来,却从未正式上过台,正赶上杨院长接到邀请,去市里交流演出,便打算趁机捧角儿,让女儿也涨涨经验,也算是给京剧团里新增一员猛将。这女主角崔莺莺的戏码,君竹是势在必行,更有余家傲配张生为其助阵,此时若把杨储二人角色对调,反而违背了当初杨老的本意。
余家傲一时为难,不知该看人面还是该从戏规,但储时通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储时通我当什么事呢!杨小姐应该会踩跷吧,要是这样不行,我存腿就是了嘛!
踩跷,指旦角演员脚踩两只高跷,仿古代女子缠足而行。无论软跷硬跷,均是对此人功底和体力的考验,但如今不像古代,很少再有人特意学习跷功。而存腿则是四大名旦之一,程砚秋先生所创,需要身材过高的旦角演员在裙中弯曲双腿,降低身高,更加消耗体力,不易驾驭。储时通一向自信,既然敢提,想必他是可以做到的,因此余家傲也劝君竹放心,只待一会对戏时看储时通表现。既然有前辈打包票,君竹也不再死抓这一点不放,但片刻之后,她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杨君竹储先生,恕我冒昧,但我想问您眉骨上的小首饰能不能摘掉,毕竟正式演出时您不可能戴着它上台吧?
听了这话,储时通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眉骨上的骨钉。原先在汇贤居,自己不过唱几出独角戏,权当给茶馆招揽点客源,来看戏的都是镇上人,一回生二回熟,还真从没人在意过他的眉骨钉。但这回不同,杨院长的班子可是一向严谨,遵守着“宁穿破,不穿错”的规矩,是万万不可能容忍自己这样的打扮的
储时通杨小姐,实在不好意思,但我这两个小玩意儿早就钉上去了,恐怕摘不下来的。
杨君竹储先生,您不是我们团里的人,您喜欢怎样打扮都无所谓,如果只在镇上演出那就更无所谓,但现在情况不是这样的。
杨君竹不满地摇着头,用起了命令的口气。
杨君竹请您务必把它摘掉,可以么?
余家傲见两人到底还是起了冲突,无奈摇头并拉过杨君竹劝她不要在意那么多,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对此相当倔强,甚至说出了“罢演”这样的话
眼瞧着哄谁都哄不好,余家傲也有些烦躁起来,他安抚杨君竹一番,又来到储时通身边
余家傲储老板,真是不好意思。君竹对戏一直很认真,所以话说得也有些过了。不过……您这个钉真的摘不下来么?
储时通呵!能摘!这不就是一点小事么?
储时通冷冷地说出这么一句,然后再次抬手攥住了眉骨上的两枚菱形金属骨钉,还没等余杨二人反应过来,他的手腕就猛然发力,只听得“咔咔”两声,那两枚骨钉就先后脱离了他的眉梢,在地板上敲出了“哒哒”两声轻响。两道鲜血自钉孔流出来,瞬间汇成了一条,眨眼间就从眉头流到了下巴
储时通眉头紧皱,强行拔出钉在骨头上多年的东西使他疼痛异常,但他没有吭声,也没有说话,而是把双手插在了口袋里,等待余杨两人的反应。
杨君竹大吃一惊,储时通看起来不良还满口浑话,她以为他说骨钉不能摘只是故意和自己过不去,没想到竟然真的如此严重
余家傲就站在储时通身旁,那眉钉脱骨的声音就响在自己耳边,不过他立刻反应过来,回头嘱咐杨君竹稍等片刻,便立马拉着储时通去冲洗伤口。一番清洗处理后,储时通止住了血,也适应了来自骨头上的疼痛,他与余家傲走在回练功房的走廊上,并伸手掏出了一支烟
余家傲储老板其实没必要跟君竹置气的,我也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实在抱歉
储时通余老板别这么客气嘛!我觉得杨小姐说的没错啊,我虽然不是贵团成员,却也是懂规矩的人,哪能因为我一个外人,坏了您的名气呢?
储时通吐出一口烟雾,爽朗地笑着回头看向余家傲
储时通这下我应该是没问题了,咱们啊,抓紧时间对对戏才是正格的,希望余老板和杨小姐都不要多虑啊!
两人回到练功房清嗓准备,杨君竹愧疚,早就没了咄咄逼人的态度,而是拿出道具,戏服和乐器,直接开始对词对戏
三人都会操琴弄笛,因此轮流为另外二人配乐以互相熟悉调门,好说歹说,这一个上午也算练的不错,不过杨君竹仍然受不了储时通满身的烟味,始终不愿多靠近他,这使崔小姐与小红娘的站位和互动有些尴尬。余家傲注意到这一点并叫停了排练,表示大家今日辛苦,不如明天继续。储时通有台阶就下,君竹自然也应承,于是三人出了剧院门口便各自离开,约定明日再继续排练
余家傲好了,大家都辛苦了,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储时通好嘞!储某但听余老板安排!
杨君竹好,那我也先回去了
杨君竹嗯……储先生,今天实在抱歉,是我太过分了,真的很对不起……
储时通害!杨小姐客气了,这算什么的?等这次演出结束,我正好还可以换个新造型呐!
余家傲已经拥有众多戏迷,自己则是没名没姓没组织的小人物,杨君竹气质不凡,看得出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储时通圆滑世故,他早就猜出这一次市内巡演是杨老先生为捧角儿而接,而这位杨小姐估计与杨老先生沾亲带故。杨君竹怕别人不靠谱毁了她一场好戏而撒泼,这倒也是情理之中,何况储时通是个男人,年纪又大上她许多,虽然方才发狠掰断骨钉,但也不是打算跟个小姑娘真计较什么。只不过他亦有自知之明,看出自己老烟枪的习惯对杨君竹影响蛮大,只暗想以后不再在她面前吞云吐雾便是。想是这样想,但在走回茶馆的路上,储时通还是抽出一支烟点了起来
这一场巡演只有半个月准备时间,他该从现在开始养精蓄锐,消一消昼夜颠倒导致的浓重黑眼圈了
下集预告:
上台了上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