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自旧主离世、五子相争,风千逸从一片血污之中完成洗牌重整后,层级规制便愈发森严,权责分明,上下有序。
组织核心分三正使、五副使,层层统辖,各司其职。三正使其一为博白治,余下二位便是麻雀与黄莺。
风千逸乃是暗夜前任主君的第五子,生母不过是主君一时宠幸的歌姬。当年旧主将尚幼的风千逸接回暗夜,便是杀母留子。稚子骤然失去生母,孤身被扔进暗夜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没有依靠,也没有庇护。在这里的人或冷眼旁观,或刻意折辱,唯有博白治的父亲,是唯一一个真心护着他的人。
而麻雀、黄莺也是博白治的父亲为他选的衷心之人 ,是养在风千逸身边的死士,二人皆是孤女出身,也算伴着风千逸一同长大。
也正是那段日日受欺、孤立无援的岁月,磨去了他孩童时期仅有的天真,养出内里沉郁阴暗的底色。对外他依旧待人温润,眉眼和善,可心底早已看透暗夜的血腥凉薄。正是如此,他一步步暗地笼络人心,重新洗牌了这暗夜。他今年已然四十上下,因常年修习一门驻息养容的内家功法,容颜不见岁月摧折,看上去只像三十出头的人。眉目平和,不见上位者惯有的凶厉,一双眼含着淡淡的悲悯,深处却藏着执掌暗夜万千死士的沉敛城府、不怒自威。
博白治的父亲陪着风千逸一步步走到主君的位置,但此人却在一次绝密任务中殒命,临终前将独子托付给风千逸。彼时博白治尚是稚童,自此便由风千逸一手养大,长在他身侧。
风千逸待他极宠,近乎纵容。旁人犯错,暗夜铁规无情;唯独博白治,纵有几分任性骄矜,风千逸也大多包容。这份偏爱养出了这一位独一无二的医毒奇才。如今博白治方才二十岁,比风千逸小了整整二十岁,是实打实的忘年之交、是彼此看重的人。博白治医可起死,毒可灭族,一身武功深藏不露,剑术、近身搏杀样样顶尖,是暗夜实打实的全能奇才。
博白治生得一副极致俊丽清冷模样。二十岁的年纪,清艳逼人。肤色是常年埋首药草、少见日光的冷白,衬得一双墨眸浅淡疏离,如寒潭覆雪,看着冷淡,实则却是个话唠小狗,浑身总是有着被宠出来的骄气。一袭素黑锦袍裁得利落,领口袖口只绣着极暗的银纹药藤,不张扬,却自带傲者的矜贵。外人面前强装高深莫测的正使大人,背地里就是个会跟风千逸撒娇要糖的小孩。小时候总让风千逸头疼,风千逸始终觉得杀一万个人比带小孩轻松!可他一带就是二十年。
五副使则为紫鸢、青鸾、黑鲨、蓝彦、橙齐,各掌一方势力,旗下辖制无数死士,等级森严,令行禁止,绝无半分僭越。
紫鸢爱经商,不怎么待在暗夜,盏园的主理人就是她。
湟川试药一事,风千逸不必亲自颁下细令。他素来习惯将这类外勤调度交由麻雀处置,自己居于后方据点总揽大局。
暗室之内,烛火幽微,光影沉沉。
麻雀立在暗影之中,一身利落劲装,神色肃穆,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暗夜规制:“十五在湟川替博正使试药,你即刻动身前往湟川,协助他处理一应琐事。”
话音微顿,她眸色沉了沉,添了一句叮嘱:“重点约束他的性子。那孩子太激进,戾气太重,极易失控,切勿让他坏了博正使的部署。”
十三垂首立身,身姿挺拔,神色漠然,应声干净利落:“是。”
十五是后期收拢的孤儿,年纪最轻,却是一众新生代死士里最扎眼的一个。
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一身玄色短打劲装,身形清瘦挺拔,肩背绷得笔直,带着未完全长开的凌厉少年骨相。眉眼生得极为鲜亮,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纯粹的漆黑,寻常时看着干净澄澈,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锐气,可一旦动怒或是沉心做事,眼底便会翻涌着偏执疯戾的暗光,正邪交织,极具反差。
他肤色偏冷白,下颌线条利落锋利,唇色偏淡,平日里沉默寡言,周身却常年萦绕着一股凛冽的戾气。年少无束,心性偏执极端,易燃易怒,狠厉远超同龄死士,出手从无半分留情,杀伐果决,不计后果。
整个新生代死士之中,十五心性桀骜,目无尊卑,从不服任何人的管束,唯独认强者。
而十三,正是他初入暗夜时的引路人、授艺师长。
于十五而言,十三是压过他一头、让他真心折服的人,是除了上头人之外唯数不多能管得住他、镇得住他戾气的存在。这份心思极为偏执,一半是打心底的敬重臣服,另一半却是藏在少年心底最深的不甘与较劲。他日夜苦修,拼尽全力磨砺身手、练毒练杀,唯一的执念,便是终有一日能够超越十三,将这份压在头顶的敬畏彻底掀翻。
湟川荒僻,地气湿寒,城郊废弃的药庐便是博白治临时的试药之地。
十三快马赶至之时,暮色已然倾覆山河。
药庐外荒草萋萋,风声萧瑟,庐内灯火明亮,药香混杂着淡淡的苦寒毒息弥漫四野。
博白治正立于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细长银簪,簪尖蘸着幽绿的药液,眉眼清冷,垂眸审视案上排列的毒草与药皿。周身气场寒凉安静,明明置身阴毒诡谲的试药之地,却依旧一身清雅风骨。只是他眉尖微蹙,看着眼前以身试毒的少年,唇间溢出一声淡淡的不耐,那点骄纵藏在清冷皮囊下:“忍不了便停下,不必硬撑。试药不是逞凶。”
十五单膝跪在侧方青石地上。
他额角沁着细密冷汗,鬓边碎发被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前,本该是青涩少年模样,眼底却翻涌着近乎病态的狂热。方才他以身试毒,经脉灼痛刺骨,指尖微微发颤,浑身紧绷,却半声痛哼未发,只死死盯着案上药鼎,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偏执的笑意。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十五骤然抬眼。
澄澈又阴戾的黑眸直直锁住门口立着的十三,少年眼底瞬间燃起浓烈的战意与偏执,病娇的心思尽数显露。
他低声开口,嗓音尚带着少年的清哑,却字字凛冽:“十三姐,你终于来。”
“此番湟川试药,我必会做得最好。”
“总有一天,我会赢过你。”
博白治闻声侧首,目光淡淡扫过十三,随即又落回药鼎,漫不经心随口一提,语气带着几分被宠出来的随意:“主君早前传过话,说十五性子不稳,叫我多留心。如今有你过来帮忙,倒是省我不少麻烦。”
烛火映着他俊丽的侧脸,明明是执掌毒术、手握生杀的正使,可提起风千逸的时候,那抹清冷里,悄悄漾开一丝松弛。
暗夜总部,主君书房。
风千逸坐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捻着一枚烘干的药叶。四十岁的人,肌肤不见岁月刻痕,温润的面容看上去尚是盛年模样,唯有眼底沉淀着数年血火沉浮下来的厚重。窗隙吹进晚风,拂动他素色衣摆。
麻雀回来复命,躬身立于案前。
风千逸抬眸,声线温和:“十三已经动身了?”
“已领命出发,不出三日可抵达湟川。”麻雀回话,顿了顿,“只是十五那性子……属下担心会搅乱博正使的试药安排。”
风千逸指尖轻轻摩挲叶片,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淡得像一层薄雾,藏着久远的旧事:“无碍,少年人总要经历些什么。”
他浅浅一笑,笑意浮在面上,内里并无暖意:“十三经此一遭自然会变得沉稳,她会看顾好十五的。”
风千逸抬眼看向麻雀,语调平稳:“白治聪慧,医毒一道无人能及,只是偶尔也嫌闷。有十五这样的少年在跟前折腾,也算给他添点活气。只是十五太疯,不能放任。十三稳重,正好制衡。”
他指尖摩挲药叶,轻声补了一句:“对了,传信给白治,若是药试得不顺,就回来,这里留了他最爱的蜜饯。”
麻雀垂首应下,心底清楚。全暗夜上下,也只有博白治,能得主君这般体恤与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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