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

离开青云观之后，一行人便马不停蹄继续赶路。

一连三四日，昼行夜宿。白日里车轮碾过黄土官道，沿途尽是西北的风物，黄沙漫过郊野，路边偶见零星的荒村与胡杨，风里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夜里便寻就近的驿馆或是野外择地歇脚，白日赶路，夜里休整，一路少有耽搁。途中虽遇过小股流寇骚扰，却都被周乾与郑瑾瑜利落化解，没有生出大的波折。五人身上依旧带着道观求得的吉签，腕间衣襟处那根红线，也不曾取下。

一路风尘仆仆，待第四日的午后，远远望见兰州城的轮廓。城垣高大，青砖砌就，市井人声喧嚣，车马往来络绎不绝，便是寻迹阁设在西北的分部驻地。

马车缓缓驶入城内，穿过热闹的街巷，最后停在一处僻静院落门前。这院落并不张扬，高墙围起，门楣朴素，没有显赫牌匾，内里却是寻迹阁兰州分部。

守门的人验过几人的信物，即刻通报进去。不多时，分部的主事出来接应。那主事一身深青色劲装，神色干练，打量过五人，沉声开口：“一路辛苦了。此番你们在外查案奔波，先不必急着叙说案情。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先好生休整，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前来此处述职禀明。”

说罢便安排住处。院落内分设数间厢房，女子二人一间，男子三人一间。

柴陵汐与饶雪卿分到靠南的一间厢房。屋内陈设简洁，木桌木床，窗棂敞着，能吹进城外过来的晚风，桌上已经备好干净的水盆、毛巾，还有简单的茶点。奔波多日，身上沾满尘土风霜，二人卸下行囊，将随身药囊、卷宗、那支运势签还有红线一并妥帖收好。

饶雪卿先打了热水，净手洁面，连日赶路的倦意浮上眉眼。她靠在桌边，抬手摩挲着腕间那根朱红的红线，低声道：“总算到了分部，这一路真是艰辛！”

柴陵汐褪去外层沾了风沙的外袍，抬手梳理凌乱的鬓发，眼底也掩不住疲惫。她轻声应道：“先养好精神，明日述职，再把一切尽数上报。”

屋内烛火摇曳，窗外传来市井远远的喧哗，隔绝在外。连日在外风餐露宿，难得有一张安稳床铺，二人洗漱完毕，便各自躺卧，虽是身心俱疲，却一时难以全然安睡，心底仍悬着悬案的种种疑团。

另一边，男厢房三间打通的大屋，周乾、郑瑾瑜、秦暮归三人同住。屋内摆着三张木榻，被褥已经铺好。

秦暮归一进门便长长舒了一口气，把身上行囊往桌边一放，大大咧咧坐下，抬手揉着发酸的肩膀：“可算不用露宿野外了，这几日赶路，骨头都快散架。”

郑瑾瑜倚在窗边，抬手拂去衣摆上的尘土，把玩着腕间的红线，唇角淡淡一笑：“总算到地方，明日就要述职，这一路的见闻，可都要一一说清楚。”

周乾没有多言，先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四周，确认门窗牢靠，又把长剑搁在床头伸手可及之处。他将那根红线收进衣襟内侧，而后坐到榻边，闭目养神。连日守夜赶路，他的眼底也浮起淡淡的青黑，只是依旧不敢全然松懈。

屋内灯火昏黄，屋外的夜色渐渐沉落。

奔波多日的五人，终于得以暂离山野险境，安歇在寻迹阁分部的院落之中。可每个人心底，都清楚，这仅仅是暂时的停歇。明日一早的述职，意味着他们这一路追查的所有线索，将要正式摆在分部主事面前，而那道观里得来的吉签与红线，依旧贴身相伴，那道长那句无人听闻的叹息，如同隐在暗处的谶语，静静悬在所有人的命运之上。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兰州城的街巷，寻迹阁分部院落里便已响起细碎动静。

院中廊下，仆役端来温热的清水与早点，简单的馒头、粥羹配着小菜，算不上丰盛，却干净热乎。五人洗漱完毕，换上相对整齐的衣装，将龙云县案子相关资料尽数整理妥当。

柴陵汐把记录案情的绢册仔细叠好，指尖抚过纸面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昨夜辗转难眠，脑海反复复盘疑点，那些零散的线索在心底一遍遍串联。

饶雪卿将罗盘、星象记录一并收进布囊，她只想赶紧述职完就回来再睡个三天三夜。

郑瑾瑜将随身的折扇收拢，目光扫过手中一叠笔录，案件见闻、遭遇的人与事，全都记在上面。秦暮归则把一些捡拾的几件细碎证物小心包好，神情认真。周乾则把长剑斜挎在身侧，一身劲装，神色肃穆，他昨夜虽闭目休憩，却也半分没有睡沉，时刻留意院落周遭动静。

五人齐聚在正厅门外，等候传召。

分部主事早已在厅内坐定，案上摊开空白文册，身旁立着两名记录文书。见五人进来，抬手示意众人入内落座。

“一路跋涉，辛苦了。”主事目光扫过五人，语气严肃，“此番你们外出追查旧案，只管把所得尽数道来，不得有所隐瞒。”

于是，众人依次开口。

饶雪卿先起，把多方打探到的坊间传闻娓娓道来，条理清晰，将各处疑点一一罗列。

接着是郑瑾瑜，他言辞洒脱，把遭遇的冲突、接触过的各色人物，包括几次险些遇险的经过讲得明白，哪些是线索，哪些只是无关流言，分得清清楚楚。

秦暮归老实敦厚，将自己亲眼所见的细节一一述说，哪里有可疑之人，哪里有异常痕迹，事无巨细，尽数禀报。

柴陵汐缓缓开口，她言语克制，着重讲案件相关的物证、人证，还有从旧案卷宗里发现的矛盾之处，她心思缜密，把诸多碎片化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出此案背后，牵扯的势力远比预想的更为复杂。

最后轮到周乾，他话不多，句句直击要害，陈述一路上的安危变故，还有自己观察到的种种破绽，言辞简练，句句属实。

厅内安静，只有文书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五人把这一路的经历尽数说完，厅内气氛沉凝。主事听完，久久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眉头微蹙。

“你们查到的这些，的确大有价值。”主事缓缓开口，神色凝重，“可眼下这桩案子已经结了。恐怕牵扯甚广，并非轻易勘破。兰州分部手上，亦握有另一部分密档，你们可以查阅。”

他抬眼看向五人：“只是有一桩事要告知诸位。此案后续，就此停下。接下来的事，阁内会处理。 ”

此言一出，五人皆神色一凛。

郑瑾瑜微微挑眉，心中了然；秦暮归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饶雪卿心不在此出，她可不管这些；柴陵汐垂眸，心底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周乾脊背挺直，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主事继续道：“分部会给你们三日休整时日。三日之后，你们需要在这里协助分部的日常任务。这三日，你们可在兰州城内自由走动，休整身心”

说罢，便挥手让众人退下。

走出正厅，晨光已经穿透薄雾，洒落在院落的青石板上。

秦暮归长长呼出一口气：“原以为到了分部，便能暂且松口气，没想到还有事情做。”

郑瑾瑜摇了摇折扇，轻笑一声：“这就是咱的职责所在，只是难得来一趟兰州，倒可以趁着这三日，逛一逛这西北重镇。”

饶雪卿望着远处城内熙攘的市井烟火，轻声道：“三日休整，正好可以好好逛逛。”

柴陵汐闻言，淡淡笑道：“让我们好好享受这三天吧。”

周乾望向城门方向，目光沉敛：“既来之则安之。”

五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兰州城内喧嚣热闹的人间烟火。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