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煦,秋风轻柔,彻底远离了城中的案发现场与官府喧嚣。这辆青篷马车样式朴素寻常,无半点华贵标识,最是不起眼不过,恰好契合几人低调离去的心意。狭小的马车车厢内,恰好容下五人落座,宽松不挤,安稳舒适。
按照事前商定,车上三名男子轮流赶车,无需一人劳累全程,而饶雪卿就顶着花猫脸坐旁边。
自打出了龙云县,饶雪卿便全程恪守赌约,分毫没有擦掉脸上的花猫纹路,老老实实顶着一脸滑稽可爱的模样随行。只是她再坦荡飒爽,终究耐不住旁人打量的目光,满心都是羞赧局促。
白日行路沿途偶有赶路行人、田间劳作的乡民,远远望见马车经过,难免会侧目张望。每到这时,饶雪卿便会飞快侧身,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怀中的包裹中,肩头微微绷紧,刻意避开所有外人视线,只留一截乌黑的发顶在外头,半点不肯让人看见自己的花猫脸。
车厢里的几人皆是心细之人,柴陵汐看着她窘迫羞涩的模样,温柔浅笑,全程默默包容,从不多言打趣,只偶尔轻声安抚几句。
周乾依旧寡言少语,轮到他赶车时,他只目视前路,仿佛身旁的打闹与羞涩都与他无关,却悄悄将身子一侧,替她挡住右边外界目光。
这始作俑者郑瑾瑜,不是他赶车时,就总忍不住透过车帘缝隙偷看,每每撞见饶雪卿埋首藏脸、故作镇定的模样,便压不住唇角的笑意,眼底盛满浅浅戏谑,却也极有分寸,在外人面前半分不露,只私下悄悄逗她两句。
五人一路絮絮闲谈。郑瑾瑜时而说起各地经商的奇闻趣事,时而调侃几句连日查案的惊险琐事,言语风趣诙谐,将车厢内沉寂的气氛尽数驱散。饶雪卿偶尔搭话,更多是警惕周围有没有人看她。
秦暮归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众人闲谈,偶尔憨厚点头,插几句朴实的家常话语,安稳又踏实。
柴陵汐则靠在车厢内侧柔软的软垫上,姿态温柔娴静,眉眼恬淡柔和。她听着几人的欢声笑语,唇角始终挂着浅浅笑意,连日查案的疲惫尽数消散。
赶了半日,换郑瑾瑜时。周乾就坐在柴陵汐身侧,不常参与闲谈,周身依旧是清冷沉静的气质。可他的目光从未远离柴陵汐半分,时刻悄然留意着她的神色状态。见她微微偏头靠着车壁,似是略有倦意,他便不动声色抬手,将身侧柔软的锦垫轻轻垫在她脑后,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她。无人留意的缝隙里,他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手背,无声的温柔,尽数藏在细微动作之中,内敛又深情。
车行一路,风光缓缓倒退,山野清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涌入车厢。
见换郑瑾瑜来赶车时,饶雪卿说道:“希望你这赶车的本事能比你算账的本事靠谱些。”
郑瑾瑜看她一眼,笑得眉眼弯弯:“一定靠谱。算账是谋生,赶车是保证安全行路,哪一样都不能马虎。放心吧,大小姐。”
“你才是大小姐!”饶雪卿挑眉,“我就是个可怜的、被捉弄的花猫。”
“哦,花猫大小姐。”
“郑瑾瑜!”
“在。”
“你再贫,我就把你这袋桂花糕藏起来。”
郑瑾瑜立刻举手:“别,那是秦暮归的。”
秦暮归正在马车里研究车轴,闻言憨厚一笑:“我不爱吃甜的,郑兄要是想吃便吃。”
饶雪卿哼了一声,却真的伸手从行囊里摸出那块桂花糕,掰了一半给秦暮归,另一半搁在自己膝上,慢条斯理地吃着,眼神却还斜着郑瑾瑜。
郑瑾瑜也不恼,只笑着摇摇头,重新握紧缰绳。风卷起他的衣摆,少年人浪荡的笑意里,竟藏着几分难得的认真。
夜色渐深,月色高悬,清辉洒满山野。整整一夜轮换赶路,彼此相伴,路途虽长,却满是温情松弛。
入夜便找了个地方停下马车整待休息。此处恰逢一处清净河滩,流水潺潺,两岸草木葱茏,地势平坦开阔,又背风安稳,是绝佳的休憩之地。
车马稳稳停在河畔青草地,众人依次下车休整。秦暮归最擅搭建临时居所,当即上前,手脚麻利清理地面碎石杂草,取出随身携带的棚架与帆布,不过片刻,便在河畔搭起一座稳固防风的简易棚舍,供男子休憩。
郑瑾瑜下马车后揉了揉肩,向饶雪卿讨水喝。饶雪卿正抱着罗盘看星,顺手将水囊抛给他,却故意偏了偏手,害得他接了个空。
郑瑾瑜低头看着落在脚边的水囊,抬眼时笑意颇深:“嗯?故意的?”
饶雪卿望着天上星象,语气坦荡:“手滑。”
“我看是心滑。”
“郑瑾瑜,”她终于转头看他,目光明亮,“你再废话,今夜值守我让你守整夜。”
郑瑾瑜立刻闭嘴,捡起水囊,还不忘低声补一句:“公报私仇。”
饶雪卿当作没听见,指尖在罗盘上轻轻一敲,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懒得跟你说,洗脸去了。”一日结束,饶雪卿终于可以洗掉这花脸了。
“别啊,再留留,多可爱啊!”郑瑾瑜又开始欠揍了。
“这么喜欢你就自己画个!!”饶雪卿气呼呼地转身到河边清洗。
与此同时,周乾捡完石块,在棚子下风处垒出一圈简易火塘,打火石轻擦数下,一簇火苗便舔舐着干草,渐渐燃起一团温暖篝火。火光摇摇晃晃,将几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河岸草地上。
“晚饭我来。”柴陵汐轻声开口,褪去外层的素色披风,挽起两截素白袖口,腕间一只细玉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周乾:“好。”,他蹲下身,将一口便携的铁锅悬在火塘支架上,又提来一桶方才从河边打来的清冽活水,放在柴陵汐身侧,然后立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一边留意篝火,一边下意识替她挡去迎面卷来的夜风。
行囊里带着提前备好的糙米、风干腊肉,还有路上采摘洗净的鲜嫩野菜。柴陵汐先将糙米淘洗两遍,注入清水入锅,盖上木盖慢煮。待锅里水微微冒热气,她便拿出小刀,把风干腊肉切得厚薄均匀,又将野菜仔细择去老根枯叶,在旁边盛着河水的木盆里反复漂洗干净。
篝火噼啪轻响,火星偶尔向上跳一下,暖橘色火光落在她柔和沉静的眉眼上。她动作从容舒缓,不慌不乱,切肉、理菜,每一步都条理分明。等锅中米粒渐渐煮开,浮起一层米油,便先把腊肉片铺进去慢炖,油脂一点点融在米汤之中,浓郁温润的香气慢慢漫开,飘散在清冷的河畔夜里。
秦暮归蹲在一旁,鼻子不停翕动,憨憨地笑出声:“好香啊,光是闻着,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郑瑾瑜站在一旁,摇了摇手中折扇,即便野外没有风雅楼台,依旧不改那副随性模样,扬声打趣:“今日有陵汐掌勺,我们算是有口福了,这可比那县城酒楼里的饭菜还要叫人期待。”
饶雪卿坐在旁边石块上,一边收拾着八卦罗盘,时不时抬眼望一望火堆这边,笑着附和:“可不是,陵汐不仅医术好,厨艺也是一绝,这寻常饭菜让她一做都能变成美味佳肴!”
柴陵汐听见几人的说笑,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柔和笑意,手里却没有停下,将野菜下入锅中,又从随身药囊里取出来一点点晒干的小茴香与姜片,少量撒进去去腥提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过重抢了食材本味。
周乾见火星时不时往柴陵汐方向飘,便悄悄挪动几块木柴,把火堆火势拨得柔和些,又取下自己外袍,待晚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挡在她身后,全程话不多,所有关切都藏在沉默的举动里。
不多时,一锅热气腾腾的腊肉野菜糙米粥便煮好了。掀开木盖的瞬间,白雾腾腾涌出来,米香、肉香混着野菜独有的清鲜扑面而来。
几人分食,很快,一锅热粥见了底,篝火依旧噼噼剥剥燃着,晚风顺着河面徐徐吹过来,带走饭食的热气,送来河水淡淡的潮气。
秦暮归主动揽下收拾的活计,憨厚地撸起袖子,端起铁锅与木碗走到河边,就着流水仔细刷洗,石块蹭着锅壁发出轻细的声响。郑瑾瑜也没有闲着,将散落的柴禾归拢成堆,挑出大半干燥的留作后半夜添火,潮湿的枯枝丢在一旁,又把行囊一件件摆放整齐,做事利落,嘴上还不忘闲谈几句。
随后,柴陵汐拿出随身的药囊,借着篝火微光,仔细把碗筷、刀具擦拭妥当,又挑出几包驱蚊避寒的药粉,分别递到三人手中:“夜里河边湿气重,蚊虫也多,把药粉撒在棚子四周,你们守夜时也记得裹紧外衣,切莫受了寒气。”
周乾站在她身侧,伸手接过那包药粉,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掌心,微微一顿。待柴陵汐把东西分完,他轻声说道:“早些上去歇息。”
“好。”
车外的简易棚帐便是三位男子歇息之处。秦暮归抱来几捆干草铺在地上,再垫上薄毯,简单的卧榻便打理好了。
等到歇营之时,郑瑾瑜绕到马车旁。
“我守第一班,”他说得理直气壮,“你们先睡。”
饶雪卿正在车里铺被褥,掀帘看了他一眼:“你不累?”
“不累,精神得很。”
“也不知道是谁在赶车时打了好几个哈欠?”
郑瑾瑜轻咳一声:“那是活动筋骨。”
周乾冷冷开口:“守夜,离车厢远些。”
“周兄,这就不近人情了。”
“……”
郑瑾瑜耸耸肩,也不争辩,只从行囊里摸出块干饼,慢悠悠嚼着,目光却时不时扫向车窗。
柴陵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只是温柔地整理着被褥,轻声道:“雪卿,快歇吧。外头有他们,不必担心。”
饶雪卿“嗯”了一声,却没立刻躺下。她走到车窗边,掀开一条缝,看见郑瑾瑜靠着车辕,明明困得眼尾都红了,却还强撑着不肯去棚里睡。
她忽然开口:“郑瑾瑜。”
郑瑾瑜立刻睁眼:“在。”
“撑不住就说一声。”
“放心吧,撑不住就让他们两个来,我们轮流。”
外面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与河水缓缓流淌的声响交织出一夜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