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破晓,天光微亮。
寻迹阁四人按照昨夜部署,分头行动,全城铺开探查,柴陵汐则去往县衙继续查阅案件资料,以防有什么遗漏。
辰时,市井人流渐多。
饶雪卿换上寻常布衣,梳民间女子发髻,手提竹篮,装作采买食材的寻常过客,穿梭在大街小巷。
她走访了十余户受害家庭。
大多家属的情绪几乎高度统一:谈及时虽伤感,却也不抱任何希望。
三年来,他们报官、陈情、跪求、上访,用尽所有办法,最终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其中有一位失去独女的老妇人,拉着饶雪卿的手,枯瘦的手掌瑟瑟发抖,低声哽咽:“姑娘,没人能查出来的……每次官府快要查到东西,就什么都没了。有人说,这是天上的神仙来收孩子,孩子们去享福了,可我心里都知道,是城里有藏着吃人的恶鬼!”
饶雪卿温声安抚,耐心追问细节:“大娘,您女儿失踪那日,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见过什么陌生面孔、听过什么奇怪的动静?”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转动,迟疑许久,终于想起一丝被所有人忽略的细碎痕迹:“有!有个穿黑布短衫的男人,不是咱们县城的人!那日我女儿出门买糖,那男人站在巷口,手里拿着糖糕,看着温和……我当时只当是过路客商,没放在心上。”
“官府来问的时候,我也说了!可第二天,我再想细说,脑子就昏沉沉的,怎么都想不起那人的样貌身形,怎么都描述不出来!”
这句话,让饶雪卿心头一沉。怎么就描述不出来,怎么就偏偏忘记了 。
不止是证人失踪、证物被毁,背后之人他们甚至有手段,篡改、模糊普通人的记忆,掐断最源头的目击线索。
与此同时,城外河畔。
周乾沿着淮水沿岸搜查,走遍了所有废弃码头、荒置货栈、偏僻渡口。
龙云县依水而生,水路四通八达,是绝佳的人口转运通道。
巳时过半,周乾在城北一处废弃多年的私渡旁,发现了异常。
这片荒渡杂草丛生,常年无人问津,泥土荒芜干燥,唯独一处丈余大小的地面,泥土新鲜翻覆,草茎折断,有重物碾压、人迹踩踏的密集痕迹。
更关键的是,泥土缝隙中,散落着几片彩色碎绢布,是孩童常穿的碎花布料。
周乾眼眸骤亮,立刻细致勘验。
痕迹新鲜,不超过三日,与最新一桩八岁女童失踪案时间完全吻合!
第一条有效线索,终于出现。
他快速记录痕迹、收纳绢布证物,继续溯源探查,顺着脚印残留的微弱轨迹,锁定了方向,是县城北郊的乱林深处。
周乾利用训练有素的飞鸽将线索传回官驿,在此处做好标记好后便向四周继续巡查。
消息带到,郑瑾瑜看见纸条内容,立刻停下案卷复盘:“三日之内的新鲜痕迹,有物证、有轨迹、有地点!这是三年来最扎实的一条线索,绝对能突破僵局!”
“行,我马上去和周乾汇合。”,秦暮归即刻动身,前往北郊荒渡复勘现场,精准还原案发轨迹。
午时,晴空骤起一阵狂风,北郊乱林方向,骤然升起滚滚黑烟!
火光冲天,烈焰熊熊,瞬间吞噬整片乱林!
周乾在不远处林间,亲眼看见大火毫无征兆地燃起,干燥的草木遇火即燃,蔓延速度骇人至极。火中夹杂着煤油燃烧的刺鼻气味,绝非自然山火,是人为蓄意纵火。
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刚刚锁定核心藏人据点,凶手便即刻纵火清场。
周乾不顾一切冲入火场边缘,想要抢救残存痕迹,可火势太过凶猛,整片树林尽数焚烧,草木成灰,泥土焦黑,所有踩踏痕迹、藏匿痕迹、人迹线索,被大火彻底焚烧殆尽。
同一时刻,饶雪卿那边再传噩耗。
她走访街巷茶馆,查到近期确实有三名外乡流民入驻县城,常在北郊一带游荡,形貌与老妇描述的黑衫男子高度相似。
可当她孤身前往流民租住的破屋时,屋内人去屋空。
地面床铺尚有余温,碗筷温热,分明刚刚离开。
屋内所有衣物、信物、身份痕迹,尽数被带走,不留分毫线索。
更致命的是,提供黑衫男子线索的老妇人,在家中不慎摔倒撞晕,头部重创,醒来后彻底遗忘了女儿失踪的所有细节,再也无法提供任何证词。
短短一个午时。
物证焚毁、据点烧毁、嫌疑人逃窜、证人失忆。
刚刚破土的唯一曙光,瞬间彻底湮灭。
一波极致希望,一波极致崩盘。
跌宕往复,窒息压抑。
官驿之中,五人重聚,气氛沉到谷底。
秦暮归看着手中仅剩的几片残缺焦黑绢布,语气凝重:“火烧得太干净,连地下土层的痕迹都被高温破坏,无法溯源,无法比对。这不是普通罪犯的手段,是熟知刑侦勘证所有流程的专业清场。”
郑瑾瑜指尖捏着案卷,字字冰冷:“对方太懂官府查案逻辑,太懂所有取证漏洞。他们永远快我们一步,预判我们所有的探查路线、所有取证方向。”
周乾沉声道:“绝非外地团伙。外人不可能精准掌控我们的动向,不可能即时纵火、即时清人、即时废掉证人。核心操盘手,就在龙云县内部,且身居高位,能实时掌握官府、乃至我们的一举一动。”
饶雪卿轻叹:“可全县权贵、乡绅、官吏,皆是口碑良善之人,无人有疑点,无人有前科,无从排查。”
柴陵汐望着窗外晴朗天光,眸色寒凉:“这就是此案最恐怖的地方。作恶者藏在光明之中,以良善为皮囊,以职权为利刃,安稳作恶三年,滴水不漏。”
此刻的他们,依旧毫无头绪。初来龙云县,对什么都不熟知,初次接触的人也很和善,不像什么坏人。
“要我说,竟然找不到怀疑的人,那所有人都可以是凶手。说不定凶手就是林家呢。”饶雪卿漫不经心的随口胡说。
“?林家?你怀疑谁啊?林小姐吗?她一个弱女子,有这么大的能力?林县令吗?他可是父母官,在这里威望很高的。林家大少爷估摸着应该也不会作恶吧,毕竟他老子就是官啊。你简直无稽之谈。”秦暮归一一举例,又一一反驳其存在的可能性。
饶雪卿一听,马上就不乐意了,“林家给你啥好处了,你这么替人家说话?再说了,在案件没有完全破解出来之前, 任何人都有嫌疑!”
“我…”秦暮归理亏,一时哑口无言。
“我我…我什么我?要不要赌一把?”
“赌就赌,反正林家不可能。”秦暮归这也是年轻气盛,轻轻一激就为林家打上包票了。
这赌局, 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不过,表面看起来,咱这位饶大小姐赢面可不大 。要知道林家救济的人太多,威望太高。
郑瑾瑜看着争执的二人,他无奈的揉揉头,似乎还有一丝确幸这大小姐终于不来祸害他了。
“打住!你们两个别争了,雪卿有一句话说得对,在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都有嫌疑。”柴陵汐出言止住场面。
周乾淡淡而言: “线索断了,得重新寻。”
几人接着又继续在茫茫大海中捞针。
线索没找的的消息传到林怀安耳中,彼时他正在县衙议事,当众痛惜线索中断,长叹百姓命苦。
“真不知道背后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案件又断了线索。殷大人,你得多多上心啊,可不能光把希望依托在这些外乡人上,而自己则懒散携带!”
“大人教训的是,衙门上下一定尽心尽力!”
今日,林府依旧出城布施米面,帮扶穷苦农户,林晚妤也在府中熬制祛暑汤药,赠予街坊邻里、县衙差役。
沈崇安静坐书斋,执笔练字,心静无波,丝毫不受外界影响。
只是笔尖落下,墨痕深重,微微凝滞。
他抬头望向窗外明朗的天色,眼底一片荒芜。
这场猫抓老鼠的游戏,才刚刚开始。1
这章的剧情真的让人越看越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