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和煦,扫尽连日风波,别院庭院清静安然。
时宜伤势已然稳住,一夜后缓缓转醒。药谷一众弟子收拾妥当行囊,只待苏轻瑶一声吩咐,便即刻返程回谷。
唯有苏轻瑶心底藏着一桩细碎心事,迟迟未定心神。
她本想借着山门事毕,在此多逗留几日,可昨日接连收到家父传信,再三催促她速归药谷,归期紧迫,再无拖延余地。她心底总惦念着某个人,明明只是萍水相逢。此番临别在即,她私心生出不舍,偏又碍于一身天才医师的小傲娇,不肯外露半分儿女情态,便寻了个正大光明的由头,想请秦暮归帮忙设计几副小巧便携的防身机关,带回药谷以备不时之需。
说是为防身,实则,不过是想临走前,再多与他相处片刻。
整理好药箱与谷中事务,苏轻瑶敛了敛衣襟,故作从容地移步中院庭院。
院中光景恰好,闲适悠然。
青石空地上,秦暮归手持长剑,正独自练剑。剑光清冽流转,起落利落干脆,身姿挺拔如松,每一招式都沉稳规整,透着少年独有的利落坦荡,全然一副不解风月的呆直模样。
不远处的石桌旁,饶雪卿正陪着郑瑾瑜闲坐歇息。桌上摆着清茶干果,饶雪卿手肘抵着石桌,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晃着腿,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灵动模样。郑瑾瑜则身姿安然,眉眼温和,静静倚坐休养,神色恬淡。
苏轻瑶立在院门口稍顿,目光下意识落在舞剑的那人身上,耳根悄然泛起一层浅淡绯色,心底微紧。
似是察觉到院外动静,秦暮归收剑旋身,利落落地,抬眼便望见了立在廊下的苏轻瑶。他眸色澄澈,毫无杂念,抬手爽朗招呼:“苏姑娘。”
闻声,石桌旁的两人也转头望来。
秦暮归随手拂去袖间尘风,上前两步,坦然介绍道:“这两位是我的同伴,饶雪卿、郑瑾瑜。”
饶雪卿眼尖,一眼就瞥见苏轻瑶泛红的耳尖,眼底瞬间浮起促狭笑意,乖乖颔首问好。郑瑾瑜亦是温和有礼,微微欠身,气度温润。
苏轻瑶压下心底那点羞赧,端着药谷天才医师的清冷矜傲,从容回礼,声线清软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二位安好。”
礼数行罢,她目光转回秦暮归身上,故作淡定地开口,找着正经由头:“秦公子,我近日便要率药谷弟子归谷,路途遥远,谷中弟子多擅医术、不精武防。想劳烦你帮忙设计几副小巧的防身机关,便携好用、足以御敌便可,不知你可否抽空相助?”
她话说得端端正正,全然一副纯粹求教、公事公办的模样,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秦暮归心思单纯,半点没察觉少女暗藏的心事,只当是同门互助的正经求助,当即点头应下:“自然可以,举手之劳。你稍等片刻,我回房取全套机关工具与图纸,随你前去便可。”
言罢便转身准备回去收拾物件,坦荡又干脆。
就在此时,柴陵汐端着一碗温好的汤药,缓步走入庭院,步履从容,气质通透淡然。她先是径直走到石桌前,准备给郑瑾瑜送药,余光瞥见一旁的苏轻瑶,便温和颔首,轻声招呼:“苏姑娘也在。”
饶雪卿见状,眼珠轻轻一转,立刻抢先开口,十分机灵地接过药碗:“药给我就好!我来照顾瑾瑜,你们尽管去说话!”
她一心想给二位天才医师腾出独处空间,方便二人交流心得,顺便等着扒后续八卦,眉眼间的促狭几乎藏不住。
郑瑾瑜无奈失笑,偏偏不愿让她如愿,故意轻声提醒:“方才是谁说坐着无趣?既然接手了,便好好喂药。”
饶雪卿瞬间垮脸,捏着药碗百般不情愿,磨磨蹭蹭不肯动作。
郑瑾瑜眼底含笑,故意扬声:“你若不愿,我便喊陵汐回来……”
“别别别!”饶雪卿立刻服软,生怕打扰旁人,只得憋着气,老老实实地俯身喂药,满心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无奈。
另一边,柴陵汐已然看出端倪。她目光淡淡扫过脸颊微红、强装镇定的苏轻瑶,瞬间洞悉了少女暗藏的缱绻心事,却通透地选择看破不说破,只轻声开口问道:“苏姑娘此番前来,可是有事寻人?”
苏轻瑶被一语点破般,脸颊热度更盛,却依旧硬撑着傲娇清冷的架子,不肯露怯,轻轻颔首,声线细了几分:“嗯,找秦公子商议些机关事宜。”
话音刚落,秦暮归已提着满满一囊工具、图纸快步折返,行囊规整齐全。他对着柴陵汐、石桌二人微微颔首,直白坦荡地开口:“我随苏姑娘去一趟,不必为我留晚饭。”
说完,便转身示意苏轻瑶前行,全然不懂身后暗流涌动的少女心事,妥妥一副不解风月的呆头鹅模样。
苏轻瑶压下心底的悸动与羞涩,敛好神色,维持着天才医师的矜傲姿态,从容抬步,与秦暮归并肩离去。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花木回廊尽头。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饶雪卿喂完最后一口药,立刻直起身子,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满眼八卦的雀跃,刚想开口闲谈几句,转头便对上郑瑾瑜温和带笑的目光,话语瞬间被堵回腹中。
不远处的厨房方向,周乾正默默收拾着膳后残局,有条不紊打理妥当,安静沉稳,不掺和半点院中热闹。
柴陵汐立在廊下,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通透的笑意。
少年坦荡无心,少女心事暗藏,清风不语,别院温柔,满是青涩懵懂的欢喜情愫。
离了人声热闹的中院,廊下清风穿林而过,枝叶轻摇,筛下满地碎光。
两人并肩慢行,一路寂然,只余轻轻脚步声错落相和。
苏轻瑶刻意走得端正挺拔,脊背绷得笔直,维持着药谷天才医师清冷矜贵的模样,目不斜视,仿佛满心满眼真的只有机关图纸、防身器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余光始终悄悄黏在身侧那人身上。
秦暮归身姿清挺,肩头利落,手中提着沉沉的机关囊,步伐平稳端正,坦荡磊落,半分杂念也无。他心思全然落在待会儿要设计的机关款式、尺寸、便携度上,认认真真思索哪种最适合药谷弟子护身,半点没察觉身旁少女的心绪纷乱。
苏轻瑶耳尖依旧泛着未褪的浅红,被山风一吹,热意非但不散,反倒悄悄往脸颊蔓延了几分。
她素来骄傲,年少成名,医术冠绝同辈,向来是旁人仰视、人人夸赞的天才,何时这般局促拘谨过?
唯独遇上秦暮归。
偏偏此人木得通透,呆得纯粹。
她暗自抿了抿唇,指尖微微蜷起,藏在袖中,悄悄攥紧了衣料。明明是她主动找的人,此刻却别扭得不敢随便开口,生怕自己语气太软、心思太露,被他窥破分毫。
良久,她才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声音轻淡、刻意端着疏离:“……麻烦你陪我一趟。你若耽搁了私事,大可直说。”
秦暮归闻声侧首,眸色干净澄澈,坦荡至极:“无妨,举手之劳。机关我熟,做得快,不会耽误事。你回谷路途不宁,多备些防身器械,稳妥些是好事。”
他字字句句,皆是正经思虑,句句落在“机关、稳妥、防身”上,半分旖旎风月都无。
苏轻瑶心口轻轻一窒,又气又羞,偏偏无可奈何。
气他迟钝,羞自己多情。
她偏过头,望着旁侧婆娑树影,故作冷淡地轻哼一声:“算你细心。”
风吹起她鬓边细碎发丝,轻轻拂过脸颊,柔软又细碎。
秦暮归瞥见,下意识随口一句:“风大,苏姑娘拢好头发,免得迷眼。”
他只是纯粹善意提醒,可落在苏轻瑶耳中,却像轻风拂过心湖,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她心跳微乱,面上依旧端着傲娇清冷,故作镇定抬手,将乱发别至耳后,指尖不经意蹭过发烫的耳尖。
“我知道了。”
语气硬硬的,却软了尾音。
秦暮归不疑有他,继续边走边认真盘算:“我先给你做几枚隐匿式袖中机关,小巧无声,适合女子用。再配两个踏地触发的浅陷阱,不伤人命,只阻敌追袭,最适合你们赶路用。”
他说得细致周全,句句稳妥靠谱。
苏轻瑶静静听着,心头那点别扭羞涩,渐渐被一点点暖意填满。
明知他耿直,对谁都温和仗义,可她还是忍不住私心暗想:哪怕只是寻常相助,只要此刻陪在身侧、耐心为她思虑周全的人,是他就好。
林间风声温柔,前路绵长。
少女藏了一路的心事,随风暗涌,不敢宣之于口。
少年坦荡如故,一心做事,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被人悄悄惦念了许久。
二人很快行至瞿苑专供宾客暂住的僻静偏院。此处清净无人,正好方便打磨零件、组装机关,不被旁人打扰。
明日苏轻瑶便要带领药谷弟子启程归谷,时日仓促,容不得半点拖沓。秦暮归心知时间紧迫,刚站定身形,便立刻打开随身的机关囊,各式精巧的铜簧、细钉、韧线、薄木片整齐罗列,件件都是他常年随身携带的趁手物件。
他生得眉目干净,气质坦荡憨厚,平日待人处事温吞随和,甚至带着几分不解风月的笨拙呆气,看着全然不像身怀绝技之人。可一旦触碰这些机关器件,整个人便像骤然换了风骨。
指尖落下的瞬间,沉稳、精准、利落,再无半分平日的闲散木讷。
世人皆知天工坊机关术冠绝天下,巧夺天工,而秦暮归身为天工坊第八代传人的嫡孙,自幼浸淫此道,天赋骨血与生俱来。他选的都是简易稳妥、耗时短、实用性极强的基础机关,最适合药谷弟子赶路防身,也赶得上今夜完工。
薄木片在他指尖飞速修整,刀刃轻转,厚薄打磨得分毫不差;细小铜簧两两扣合,力道轻重拿捏绝佳,不多一分冗余,不少一寸疏漏。他动作极快,行云流水,看似随意摆弄,却每一步都暗合机关术的精妙章法。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数枚袖中隐匿机关、踏地预警陷阱、车载防盗卡扣,便初具雏形。
苏轻瑶立在一旁,默默俯身帮忙。
她褪去了人前清冷傲娇的姿态,安静细致,替他递过细韧丝线、规整散落的零件,偶尔抬手拂去案上细碎木屑。她本是医道天才,双手惯于拿捏毫厘之差的银针药材,此刻看着秦暮归操控机关器件的模样,心底暗自赞叹。
眼前的少年实在反差太甚。
平日里呆直纯粹,不懂人情风月,看着甚至有些笨拙木讷,可唯独面对祖传的机关术,自信沉稳,眉眼专注发亮,周身自带旁人不及的锋芒。寻常机关匠人需耗时大半日的活计,他短短片刻便能完成,结构精巧、牢固耐用,处处藏着天工坊世代相传的底蕴。
“没想到你看着性子温和木讷,手上功夫这般利落。”
苏轻瑶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真心的讶异与赞许,说完又立刻微微偏头,故作淡然,掩去眼底的欣赏。
秦暮归手上动作未停,头也未抬,老老实实应声,语气朴实无华:“都是祖辈传下的底子,练得久了,便熟练了。这些都是入门的简易机关,不值当稀奇,不过这些足够护住药谷诸位师姐师弟路途安稳。”
他从不会炫耀技艺,浑然不觉自己的天赋有多惊艳,只一心埋头做事,认认真真完善每一处细节。
苏轻瑶看着他垂首认真的侧脸,眸光微微柔和。
她见过太多恃才傲物的天才,却从未见过这般人——身怀绝世技艺,却谦卑赤诚,外显憨厚笨拙,内里藏着绝世才情与温柔。
片刻过后,第一批袖中机关尽数完工,小巧轻薄,藏于衣袖间毫无痕迹,遇敌只需轻扣指扣,便可触发防身。
秦暮归随手拿起几枚,仔细检查卡扣松紧,确认万无一失后,才递给身侧的苏轻瑶:“你先收好,这些分给随行弟子。我再做几枚固定在你马车车厢夹缝里,暗藏触发式警戒机关,夜里赶路休憩,也能防贼人靠近。”
苏轻瑶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轻轻擦过他的指尖,微凉触感一闪而逝。
她心头微顿,耳尖又悄悄泛起浅红,连忙低头整理手中机关,假装认真查看纹路,掩去一闪而过的羞涩慌乱,轻声应道:“好,多谢你。”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两人衣袂,静悄悄的偏院里,只剩木刃轻磨、铜扣轻响的细碎声响。
一人专心巧制机关,一人静默俯身相助。
夜色将至,明日别离在即,这短暂相守的静谧时光,成了苏轻瑶心底,最温柔难得的片刻光景。
暮色轻轻压落山头,将终南山的草木染成一层温柔的黛色。